第67章 表哥表妹
没什么悬念,丰沛然顺利通过体检和面试,被龙江市中等师范学校录取,成了一名中师生,三年后毕了业,在龙村小学做了一名小学教师。
依然在龙凤农中复读一年后,以480多分的成绩,被龙江一中高中部录取。那时云悠已经上高二了,依然硬生生被耽误一年,比云悠低了一级。那时,依然都已经十八岁了。
那一年,丰贵大专毕业,被分配到了龙溪县交通水利局,成了一名正式的国家干部。
如今要说丰富了。
丰富这个人名字叫丰富,其实一点也不丰富。他这个人无趣得很。
丰富二十二岁,身高中等,长相清瘦,比起丰贵的帅气俊朗是远远不如。性格又内向木讷。因为他一着急就有点口吃,所以他不但不常开口,即使开口说话总是慢条斯理,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。
丰富从小读书不行。他启蒙得最早,那时丰贵八岁开始读小学,丰富才不到七岁,缪春香见他胆子小,性格内向,就心想让他出去跑跑,学堂里人多,跑跑也许胆子大了人就会活泼点。于是,丰富六岁多就开始上学了。
不知道是启蒙的时间太早,还是丰富本身就不是读书的料,上学以后就开始了他的降级之路。
丰富的降级“事迹”还成为一则教材。
有一次,算术(后来过了几年改成数学)老师出一道应用题:有一只乌龟掉到井里,井深十米,乌龟每天白天往上爬三米,晚上会滑下去两米,问乌龟需要爬几天才能爬出来,它爬出来时一共爬了多少米?
这道题并不太难,但趣味性强。孩子们一时兴趣盎然,低头演算起来。有一个孩子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,一边吃吃地笑。算术老师见这孩子这样捣蛋,走过去一看,那个孩子哪里是在演题,分明是在画画。
算术老师一教鞭敲在他头上,生气地说:“叫你做算术题,你不好好做,却在这里乱写乱画。”那个孩子虽挨了打,并不哭,反而笑道:“我是做算术题,我用的图示法。”
算术老师为了“将”他一军,就把他提到讲台上,说:“既然你说你用图示法解出来了,那你就给大家讲讲。”
那个学生说:“一只小乌龟掉到一口井里。井深五级,乌龟每年爬上来一级,爬了两年,它就爬不动了,就滑下去一级。后来他一直坚持这样,连续爬两级后就滑下一级,然后再接着爬。”说到这里,那捣蛋鬼笑了一下,老师听他说得有趣,忘了他把题改了。那捣蛋鬼改回严肃表情,继续说:“问题有三个:1.小乌龟需要爬几天才能爬出井口?2.它一共用了多少年头?3.请猜猜这个小乌龟是谁?”
那捣蛋鬼刚说完,全班孩子即刻抛开前两个问题,直接回答第三个,异口同声地说:“丰富!”
有一个傻孩子说:“嗯……不对不对!我知道丰富已经十七了,他才上五年级呢?”
那时候,丰富“哇”地一声大哭起来,起身就跑出了教室。
第二天,丰富说啥也不愿意去上学了。经仔细询问,缪春香终于知道了事情原委。好啊!这是啥子狗屁.老师,还敢编排故事打击学生!这还了得!缪春香就大闹学堂,说那位算术老师是故意的,说他歧视差生,歧视贫下中农子弟,这种人肯定是暗藏的阶级敌人,一定要揪出来打倒在地,再踏上一只脚!
可是那几年已经不是文革初期了,一是要调查研究,二是要有证据,三是不能听一面之词,四是全班学生都证明,事情不是老师的错。老师就是出一道应用题,原题也根本不是后来惹恼了丰富的那个样子,是一个学生后来篡改题目。那个学生又是大队革委会主任舅子的大姨子的大伯子的亲戚的儿子,就不好处理。
至于打倒老师,更不能够!打倒了老师谁来教这个班学生?
后来就批评一顿,扣点工资了事,不了了事。
丰富顶替依然名额勉强读完初中后,已经二十岁了。在家待着什么活也不愿干,每天就在床上躺着,睁着两眼出神,或者蒙头大睡。也不知他的祖坟是不是埋在困龙山。反正他就那样,累了就睡,睡醒了就吃。尤其讨厌的是,大家吃饭时叫他他不来,说不饿,等大家吃完饭收拾好,他就开始出来弄这吃弄那吃,吃完碗筷啥的也不收拾,摆在灶头上桌子上到处都是,把整个厨房弄得脏兮兮的。那时候嫣然依然和丰贵都不在家了,这些活儿都该五儿干,或者缪春香干,搞得母女俩特别烦。
后来,听说姐夫刘均会修车,缪春香就心动起来,想让刘均带带丰富,学开车或修车,有个技术傍身,将来也是一条出路。
可是丰富去了嫣然家,刘均哪能喊得动他,嫣然更没有办法,他又拿出在家里的架势,人家刘父刘母怎么容得下?冷言冷语讽刺不断,只差明明白白开口撵人了。嫣然和刘均一商量,就劝他回去了。丰富一听让他回去,卷被子就走。
丰富又在家好吃懒做讨人嫌地待了一年,碰上农村信用社招工。丰富就报名去考,不知是那个年代人才稀缺,还是丰家祖坟冒烟,居然让他考上了。
丰富在龙凤镇农村信用社上班,每个月领着工资,那也是风光无限。
丰家儿女一个个都出息了,缪春香脸上亮堂,红光照人,走路都能飘起来。
秋香有一个女儿,名叫万秀莲,小时候一放假就来丰家蹭吃蹭喝,等于一半是丰家养大的。讲吃讲穿是万秀莲的长处,若论读书的成绩,那和丰富真可以做一对,是半斤对八两。
但人家秋香家儿女不多,物以稀为贵,所以儿子女儿都是宝贝。
万秀莲小时候也看不起丰富的。可是现在丰富有正式工作了,虽然户口还在农村,工作单位也有农村两个字,不够高大上,但毕竟丰富不用在农村干活了。穿得也整整洁洁,白衬衣如雪,西装挺括笔直,甩尖子皮鞋擦得锃亮,尖得可以当匕首使,亮得能当镜子照。头上也抹了发胶发乳和头油,一根根头发一丝不乱,根根清楚,排列得整整齐齐,好像等着点名的哨兵。按0.618的黄金分割比例偏分,小数点后面精确到三位。总之,那样子是怎么看怎么帅。丰富又不怎么说话,在万秀莲看来,这就是深沉稳重。
丰富住在镇信用社的宿舍里。宿舍是新修的三层洋楼,每一套有三间房,呈“7”字造型,也不分卧室客厅,也没有厨房和厕所。一般员工们是把里两间当成卧室,外一间当成客厅,厨房是放在门外走廊上的一个蜂窝煤炉子和一张条桌,厕所呢,是一只塑料便桶。公共厕所在楼下办公室旁边。
条件和今天的小三房大三房比起是差了些,但在那个年代,比起那些住大杂院木板篱笆墙的,不知要豪华多少倍了。
每天早上,所有员工起床第一件事,就是下楼倒便桶。
丰富提着便桶刚打开门,就看见万秀莲笑眯眯地站在门口。
丰富有些惊讶,他从没想过万秀莲会来找自己。
万秀莲笑着说:“丰富表哥,早上好啊!”
丰富点点头,问道:“你有什么事吗?你等我一下,我去把这个倒了来。”
万秀莲摆弄着衣角,有些羞涩地说:“丰富表哥,你现在是国家干部了,哪能做这些事情,我来吧!”
说着,接过丰富手里的便桶,噔噔噔下楼去了。
那一串高跟鞋叩击楼板的声音,在丰富听来,犹如一串有节奏感的音乐。
丰富眯眼想象万秀莲的样子。中等个,微胖,鹅蛋脸,桃花眼水汪汪的,看起来也确实有几分妩媚。
美中不足的是,文化层次低了,小学没毕业的万秀莲要考出来工作的可能性很小。
正在丰富胡思乱想的时候,一阵噔噔噔的乐音由远而近,万秀莲回来了。
丰富笑道:“真是不好意思,第一次来就让你干这个!”
万秀莲拿手在脸前面不断地扇,一边扇一边“嗤嗤”地笑:“丰富哥,你那些东西是真臭!”
好像那些黄白之物还在她鼻子前面散发臭气一样。
丰富有点不好意思,同时又觉得万秀莲羞涩的笑和不断扇动的手特别美,特别娇俏动人。
丰富笑道:“进来说话吧,我们别在门口吵,一会儿影响左邻右舍休息了。”
万秀莲进屋以后,说:“丰富哥,我刚才去倒了那个,手到现在还是臭的,你有没有香皂和清水,我洗洗。”
丰富忙说:“有有有,你等着。”
说着跑到里屋去。墙上有一道门,丰富把它打开一,门外面是一个阳台。哇,万秀莲来到阳台上,闭着眼转了一圈,做了几个深呼吸。她的裙裾飘起来,从丰富面前拂过。然后,万秀莲睁开眼睛,看着远处的河流和山峰,近处的稻田。田里的鸭子双双对对,万秀莲说:“太美了!”接着,又问:“水在哪儿,我先洗一洗再说。”
阳台上有一塑料桶清水,那是昨天丰富去公共水龙头接了来,今天早上梳洗用的。丰富倒了一些在脸盆里,拿了毛巾和香皂给万秀莲,说:“你先洗洗,擦擦汗。”
万秀莲接了毛巾和香皂,把双手伸进脸盆的清水里,她把手指伸一伸直,那手背上就露出四个小窝窝,两只手,一只四个,一共八个。在她一屈一伸之间,那些小窝窝就忽现忽消,就像别人笑起来嘴角的梨涡一样。
丰富觉得特别有趣。
万秀莲把手翻过来清洗,她那粉红圆润的指头,修长如葱管一样的手指就在丰富眼前晃来晃去,如跳动的小兔,一直跳到丰富心里。
丰富不敢多看,站起来进屋去了。
等她洗完手,一路甩着水进来了。
似有意似无意,从丰富面前经过的时候,就甩了一些到丰富的脸上。
丰富不动声色,多少有一点觉得她没有礼貌。悄悄从口袋里摸出手绢擦了擦。
丰富问道:“你到底有没有事?”
万秀莲笑道:“丰富哥,你是讨厌我吗?”
丰富说:“哪有!”
万秀莲有点像撒娇又有点像真生气,说:“我们不是兄妹吗?没事不能来看看你?哦,其实我也真没啥事,今天不是赶集吗?我是来赶集的。”
丰富说:“主要是我要上班了,我们一上班就忙得很。”
万秀莲只好宣布要走了。临走时,回头望一望丰富的有些乱的房间,说:“丰富哥,你的房子很好!就是缺一个给你收拾的表嫂!”
说完,就转身离开了。丰富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有些乱。
从那天以后,万秀莲就经常赶集,而每次赶集,都要来丰富家里看看,帮着做这做那。
不久,就有一个婆子不辞路远不怕辛苦来找缪春香,自称姓万,说是秋香的远房嫂子。缪春香见是亲戚,急忙往屋里让。那万婆子就说,万秀莲看上丰富了,在家茶饭不思的,秋香担心得很,托她来问问丰富及父母的意思。缪春香是当然没有意见,丰富没有口才,不像丰贵能说会道,满嘴跑马,花言巧语,她正担心丰富讨不到老婆呢。况且万秀莲是她娘家亲姨侄女,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,也算亲上加亲。缪春香的逻辑是,只要每个儿子都能讨到老婆,整整齐齐,那就叫完美!她那么不喜欢依然,但是,只要依然愿意嫁给丰贵,她也是不会反对的。而万秀莲一直是她喜欢的那种类型,她和万秀莲一直投缘,想象着将来婆媳关系也好相处。总之,缪春香是一百个同意!缪春香自己先就作了百分之八十的主,留百分之二十给丰富考虑。
但毕竟现在都讲自由恋爱,丰富又在外面工作,她也明白一点:水大不归漕,儿大不由娘。所以还是要去丰富那里,征求一下他的意见。
丰富听了缪春香带来的话,他却犹豫起来。
丰富心里很纠结,他对万秀莲并没有太多的感情,他知道万秀莲从小看不起自己,貌似她以前喜欢的是丰贵,心想多半是万秀莲知道丰贵不要她,退而求其次,才找上自己。
他担心,万秀莲只是看中了他的工作和身份。
不过,他倒还是觉得万秀莲挺可爱的。
缪春香看出了丰富的顾虑,她说:“你想那么多干啥?你万表妹人不错,而且她现在很看重你,你们都是从小看着一起长大的,彼此性格脾气也了解,单这一点就不错!你不要想着你有这个破工作,你就看不起人!你都二十二了,人家二十二早当爹了!”
丰富被母亲一顿数落,就回复说:“你看得起,那是你亲戚!要谈就谈嘛!”
然后,缪春香就找到那个万婆子,让她来保大媒。她们又商定,对外不能说是万家先看上的,那不成了女家上赶着男家吗?缪春香就愿意为了万秀莲吃点亏,这可能破天荒还是第一次。缪春香就对外宣布是她母子先看上了万秀莲好,找到这个万婆子来保媒的,这事连丰云都不知道。他们一起上门提亲。双方吃了一顿订婚饭,万秀莲就算是丰富的未婚妻了。
万秀莲倒也算是个温柔贤惠的女人,有了万秀莲,丰富家里就收拾得整整齐齐。
不久,万秀莲意外怀孕,对丰富提出,两人应该完婚,结为正式夫妻。
可是丰富说:“你怀着身孕,这婚检怎能通过!必须得先打掉!”
万秀莲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合不拢:“你怎么这样!这可是我们的第一个娃!”
丰富说:“但是婚检那一关怎么办?”
那些年计划生育政策的执行确实很强硬,未婚先孕和未婚同居都是要罚款的。
丰富说:“罚款就不说了,我出这笔钱就是!问题是,那样会对我影响不好!我听说,最近单位要提一个副主任,我们这几个年轻的都有可能,我要是因为这个事没提成,岂不可惜?”
万秀莲没有办法,一气之下跑回了娘家。万秀莲一哭,缪秋香岂能容忍丰富这样欺负她的宝贝女儿,立刻和万秀莲一起,去龙凤湖找缪春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