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自由自在
这个冬天,京师看似风平浪静。
然而,月儿弯弯照九州,几家欢乐几家愁。
定国公李恒明,安伦侯罗半城,魏然侯张彻,锦江侯李通,大荔侯钱三成,这些人名义上跟着泰武王进入仙门,实际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,虽然爵位还在,没有被皇上下令剥夺,但家族失去顶梁柱,族人的腰板很难挺直,不管是做事还是做生意,都会受影响。
而且这才是刚开始,此后用不了十年,这些家族便会逐渐沦落。
这不,冬至过后第三天,安伦侯府便出事了。
两百多人的侯府,一夕之间,丢了三十三条人命!
安伦侯罗半城原本有三十多个子女,15个儿子死了8个,17个女儿大部分已出嫁,留在府中的女儿死了一个;二十多个孙子死了3个半,其中包括嫡长孙罗星君;罗半城的夫人金玉莲和四个嬷嬷全部毙命,除此之外,罗半城的三姨太和五姨太也丢了性命。
人死之后,尸体躺在床上,血洒浸湿床铺,地下却干干净净。
不但人死了,府库里的金银财宝也被洗劫一空。
京畿之地,发生如此恶劣的“惨案”。这件事引起的轰动,比泰武王府七位宗师的失踪还令人惊骇,因为后者被多方势力联手掩盖,人们没有看见尸首,都以为那些宗师去宗门修仙了呢。
安伦侯的十三公子罗振玉,因为在宫中做侍卫逃过一劫。
此人得知家族惨案之后,意识到有厉害人物上门寻仇,心中惊恐,反应迅速,连回侯府收尸都没去,急匆匆逃离京城,投奔白骨门,做了外门弟子。
原本罗半城和他的师傅“虎骨道人”呼延震约定,只要罗振玉成为黄阶宗师,便将其收为内门弟子,而此时的罗振玉还是九阶武师,尚未达到宗师境界,所以到了白骨门之后,只能从外门弟子做起。
对他来说,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,总比落在仇家手里,丢了性命要好。
泰平帝对安伦侯府发生的惨案很重视,命三司严查此案。
六扇门的高手在安陆侯府一番探查和搜索,没找到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,却在侯府后院找到一个地牢,里面关押着18位武师,那些武师都是安伦侯从远处小城镇骗来的,来到京师之后进入侯府,名义上做侍从,暗地里被囚禁,每天被灌以药液,等到一年之后,这些人会被杀死,取出胸骨,用于炼制丹药。
六扇门的人,在地牢附近找到一个埋尸体的大坑,里面有三十多具骸骨,唯独缺了胸前的那块骨骼。
如此一来,牵涉出了案中案。
朝廷三司调查的焦点,从侯府惨案转移到安伦侯为何要囚禁、杀害那么多武师,他究竟做了多少恶事。
人们都知道罗半城是白骨门的弃徒,没想到他竟然会用邪恶的方式,杀人取骨炼制“白骨丹”。
白骨门虽然是魔宗,但不许随意杀害平民。
罗半城的做法显然违背了宗门规章。不过,他已经被白骨门驱逐出去,所以这件事不能完全推到白骨门头上。
魔宗的修炼方式跟仙门一样丰富多彩。
白骨门的真传功法唤作《白骨真经》,靠着苦修炼体配合多种丹药,将自身骨骼锻炼成带有符文的白骨,跟胡芸儿传授给祖明澈的《四灵诀》类似。
但白骨门的某些人,千方百计走捷径,想到一些邪恶的方法,达到加速进阶的效果。
罗半城当年因为残害平民被宗门废除了功力,琵琶骨被执法长老捏碎了,肋骨被掰断了三根,丹田也被刺了个小孔。
他从白骨门被撵出来,流浪江湖,生不如死。
十年后,他爬上距离白骨门五百里外的“幽封山”,站在山顶,万念俱灰,纵身跳了下去。
没想到,这一跳,跳出了机缘,他不但没死,反而有了奇遇,他被山崖上的一棵树挡住了,树后有个山洞,他在山洞里发现了前辈高人留下的功法。
曾经有一位白骨门的金丹真人,因为竞争掌门之位失败,离开宗门,在山洞里待了十年,此人另辟蹊径,创造出新的修炼法门。那些法门,有正有邪,其中包括杀人取骨炼制白骨丹的方法。
后来,罗半城将一部分功法献给师傅“虎骨道人”。
“虎骨道人”是筑基修士,看见功法如获至宝。
他找了一颗“疗伤换骨丹”赐给罗半城。
罗半城吞服丹药,过了五年时间,浑身的骨骼才恢复。
等他成了宗师之后,为苍兰国效力数年,被封为安伦侯。
但因为丹田被刺了个小孔,他的功力进境缓慢,一直卡在黄阶宗师,久久无法进阶。他若有一颗“离陨丹”,经过三十年苦修,再加上“白骨丹”,恐怕早已是天阶宗师了。
朝廷三司查出了侯府惨案的“幕后真相”,但查不出究竟是谁出手杀那么多人。因为唯一的宗师罗半城“抛妻弃子进入宗门修仙”,九阶武师罗振玉又在宫中值勤,侯府功力最高的罗振天喝醉了酒,被杀的时候没有反抗,所以凶手的功力无从判断。宗师可以悄悄杀人,高阶武师也可以,只要有胆量闯入侯府就行。
苍兰国的宗师和高阶武师加起来,至少有八百位,想一个个盘查并不容易,只能着眼于安伦侯府的仇家展开调查,查来查去查不到胡芸儿头上。
随着三司的深入调查,发现安伦侯府被杀之人绝非无辜,安伦侯的儿孙都服用过白骨丹,长子罗振天和次子罗振祥是残害平民的凶手,孙子罗星君从十一岁开始,每年害死两个婢女,安伦侯府犯的罪加起来,书写的案宗有两尺厚!
最后,泰平帝颁布旨意,剥夺安伦侯的爵位,将活着的后人废为平民,并且逐出京师。
胡芸儿刚开始杀人的时候,心里有几分犹豫和不安,但前世的仇恨就像紧箍咒,一直束缚着她的神魂,每当午夜梦回的时候,便会化作锥子,刺她的心。她杀的那些人,每一位都曾经折磨过她。咒骂侮辱的话,依然响在耳边;拳打脚踢扇耳光,依旧闪现在眼前。
这种血海深仇,如果不报的话,胡芸儿的修仙之路走不远。
修仙不容易。
真正的仙人,要像大鹏鸟一样,绝云气,负苍天,翱翔于天际。
如果心灵受到束缚,神魂得不到舒展,就像莲花被养在玉瓶中,无法凝结出饱满的莲子。
修仙初期还好,以淬体和炼精化气为主;到了中后期,则要炼气化神,炼神还虚,着眼点在“元神”。
古书云 :“心者,君主之官,神明出焉” “心者,五脏六腑之大主,精神之所舍也。” 。
心是神的主宰。“神”的特点是自由自在,不可测度。
如果修真人不能快意恩仇,等到功力提升到一定地步,就会出现“走火入魔”,甚至“天人五衰”。
胡芸儿是修士,修士有修士的做法,不受律法束缚,不必口舌之争,杀人只在一念间。
杀完人之后,她回到苍南王府,沐浴更衣,斋戒多日,每天静心绘画,研究符文和法阵,弹奏《大雅》、《白雪》、《高山》、《流水》、《关山月》和《清虚吟》。
转眼间,过去一个冬天。
次年二月,早春时节。
胡家人兵分两路,一路以胡人杰和郭紫薇为主,留在青羊山开办青羊洞书院,召集苍兰国的儒修,研究圣人的微言大义;另一路以二房胡翔承夫妇为主,返回京师,过民间世俗的日子。
胡翔承是俗人,耐不得青羊山的冷清寂寞,他宁愿返回京师做小官,跟朋友喝喝酒,吹吹牛,逍遥过日子。
胡人杰是儒门宗师,郭紫薇是鸿儒,跟胡翔承不是一路人,自然看着不对眼。
胡翔承带着一妻二妾(有一位妾死在狱中了)返回京师后,将胡府从朱尚之手里要回来,并且恢复原来的格局,将胡芸儿的芷兰院、大嫂的梧桐院和父亲的清风院也都恢复原样,不管他们回不回来,该摆出的姿态总要摆出来。
经过先前的一场劫难,胡翔承清楚的认识了现状,不管怎样他都是胡人杰的儿子,父亲的声名远播如日中天,他的日子就会好过;父亲有麻烦,他的日子便会很难熬。所以他得把父亲当神主牌贡起来。就算父亲不回京,清风院也得弄的像模像样。
二房主母朱红衣,有武道宗师朱尚之罩着,在胡府的地位十分稳固,她的心思都放在两个儿子身上,随着胡府渡过大劫,她把次子胡长明找回来,让他去太学读书,再去吏部走动,想将长子胡长清尽快弄回来。
但胡长清在偏远地方做知县,总要做满三年,才能离任升迁。
二月下旬,胡芸儿返回胡府芷兰院居住。
此时,她手下的丫鬟婆子都回来了,除了大丫鬟雪雁和侍女徐如萍之外,又多了四个小丫鬟。
这四个小丫鬟,分别唤作抱琴、司棋、侍书、入画,年龄在10到12岁之间,乃是胡府老管家胡三春从外地找来的,原本一口气找了三十个,经过两年的培养和拣选,淘汰了大部分人,将其中十人送至京师,再经过胡芸儿的亲自挑选,选中四人留在芷兰院。
按照胡芸儿的要求,这些人不但读书识字,还要聪慧明理,有灵根,有修行潜质。
这样的人可不好找。
胡家的仆人和婢女,原本是从逃荒要饭的人中拣选的,但那些人都不识字,更别提聪慧、明理、有灵根了。
最终通过测试拣选出来的四名女童,全都是流亡犯官之女,其中抱琴进了教坊司,她原本生有六指,被人掰断了一根手指,司棋和侍书流落在烟花巷里当做“一等瘦马”来培养,入画则是宫廷画师周明中的孙女,因为得罪宫里的娘娘,全家被流放到偏远之地。
人分三六九等,哪怕是烟花巷里,也有激烈的竞争。
要想培养出“一等瘦马”,要费很多功夫。
首先要聪明清秀,人物风流,七八岁教她弹琴吹箫、吟诗写字、画画围棋、打双陆、抹骨牌,百般伎艺都有师傅,请到女学馆中,每年日月习到精巧处。到了十一二岁,再请女教师来,教她梳头匀脸、点腮画眉,行动坐立,俱有美人图的脚色。到了十四五岁,又教枕上风情,春馆宫图儿。
司棋和侍书年龄小,还没学到美人图的部分,便被胡三春的手下买回来了。
她们是官宦子女,知道烟花巷不是好去处,所以对胡芸儿很感激。
胡芸儿将修仙的基础功法传授给她们。
春种一粒粟,秋收万颗子。师父领进门,修行在个人。
她不能保证这些人将来都能有成就,但走一步看一步,至少未来十年能帮忙做事。
胡芸儿有大量的文书抄写工作,那些个修仙典籍她只弄出目录,具体内容还没整理完呢。不说别的,单说祖明澈从丹墀谷得到的炼丹经验就有数百卷,那些纸张泛黄发脆没法继续保存,必须重新抄录一遍。
而且,她在青云门遗址又得到大量玉简和玉盘,包括在《千里江山图》中陨落的修士储物戒指中,也有残存的修炼法诀,都需要人手去整理。
她自己忙着修炼,不能将有限的精力,投入繁琐的整理工作中。
这四个婢女,虽然名字各有偏重,但在做事方面,没必要分那么清。
胡芸儿需要她们抄书的时候,每个人都要去抄书;需要她们伴奏的时候,每个人都要去伴奏。否则像《云门大卷》那种乐章,单凭她一个人没法演奏,即便加上抱琴也不行。
除了琴棋书画和修仙心法外,胡芸儿还传授她们拳法、步法和剑法,从最简单的基础功法开始,一步步提升境界。
她是照着培养大修士的要求来安排的。只要这些人肯学、听话、忠心,她会慷慨传授各种功法。但人心易变,最难琢磨,最终养成什么样,那就很难说了。
胡芸儿相信,种瓜得瓜种豆得豆,一分耕耘一分收获。
正如圣人所言:“天之道,不争而善胜,不言而善应,不召而自来,繟然而善谋。天网恢恢,疏而不失。一饮一啄,莫非前定。”
这一年的三月,祖明伦参加了“春闱”,会试排名第二,但在殿试的时候,被泰平帝压了一手,最终排在第七名,沦为“二甲进士”。
祖明伦虽然感到遗憾,但他归根结底是武修,而且是八阶巅峰的武师,距离九阶武师近在咫尺,按照苍兰国的规矩,一旦成为九阶武师,完成为国效力的任务,可以封为伯爵;一旦成为黄阶宗师,则可以封为侯爵。
侯爵地位超品,比文官的日子好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