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月下谈心
京城又接连下了几场大雪,不过很快冰雪消融,万物复苏,春天来了。
转眼间,也到了突厥前来朝贡的日子。
这一天,京城大道两旁挤满了人,小老百姓们纷纷伸头探脑,都想看看这难得一见的外族人长什么样,一时之间大街上熙熙攘攘,人头攒动,人声鼎沸,好不热闹……
为首骑马的那人看起来很年轻,他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神情肃穆,队伍中不乏有身形高大之人,有的看起来很是凶神恶煞,服饰和发饰也和中原地区的人们有很大的差别,长长的队伍后面有足足几百头牛羊马,还有用马车拉着的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的几个大箱子……
很显然突厥这次表现的很重视这次来朝,居然把他们的小王子派过来当使者,这可真是沈秋白没想到的,不过他作为接待来使的负责人,还是客客气气的把使者团安置在了番馆后,然后回宫复命去了。
使团一路风尘仆仆,所以一般都是在第二天梳洗打扮,休整好后才能去见大启陛下。
等到沈秋白安排好一切后,天色已经快黑了,他从宫里回到侯府,第一件事就是去吃饭,虽然已经过了饭点,但沈秋白回到侯府后饭桌上的饭菜依旧热气腾腾,还好府中提前备着饭菜,要不然这累死累活的忙活一整天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,简直没有天理!
他三下五除二如饿狼扑食般将饭菜吃掉大半,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后,优哉游哉的拎起一壶小酒朝柳云暮的院子走去。
沈秋白今日见了那些突厥人后,才突然想起来自他回来后,还从未与柳云暮说起过他在边关的事情,刚好找他聊聊天去……
柳云暮打开门后,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壶酒在自己眼前晃了晃,果不其然,紧接着沈秋白那张笑眯眯的脸就出现在了酒壶后面。
“有事吗?”柳云暮问。
沈秋白狡黠一笑:“没事就不能来找你看星星看月亮,聊聊诗词歌赋,谈谈人生理想了吗?”
柳云暮:“……”
看着柳云暮无语的表情,沈秋白觉得他肯定以为自己又抽风犯病了,只能无奈的解释道:“你别那么不解风情啊!今天晚上要星星有星星,要月亮有月亮,更何况还有美酒美人陪着你,你舍得就这么辜负吗?”
闻言,柳云暮默默地抬头看天,嗯,是有星星,有月亮;他又看了看沈秋白手里拎的那壶酒,嗯,酒也有了;那么,问题来了:美人在哪呢?
他挑了挑眉,默不作声。
两人似心有灵犀般,沈秋白顿时明白了他这会儿在想什么,颇为不要脸的指了指自己,笑嘻嘻的说:“美人在这!”
柳云暮:“……”
“哎呀!就当我睡不着,你陪我说说话了!走了,走了。”沈秋白拉着柳云暮刚往院子里走了没几步,突然把手里的那壶小酒往他手里一塞,转身朝柳云暮房间的方向走去,“你先去,我随后就到。”
柳云暮不解的问:“你干什么去?”
“天气有点凉,我去你房间拿件披风。”沈秋白头也不回的说。
怕冷还非要拉着我出来,柳云暮撇了撇嘴,心想。
梅苑里,凉亭下。
柳云暮刚倒好两杯茶,沈秋白已经拿着一件披风来了。他端起杯子,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将自己包裹了起来,侧目一看,正是沈秋白拿的那件披风。
沈秋白边给他披上,嘴里边念叨:“虽说已经春天了,但到了夜里还是有点凉,乖乖披上,不许拿下来!”
柳云暮有些古怪的看向他,而沈秋白神色并无异常,十分淡定的喝了口茶,还咂摸咂摸嘴回味了一下。
他拢了拢身上的披风:“谢谢!”
沈秋白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,最后还是沈秋白一勾嘴角,率先开口说道:“咱俩这么干坐着也没意思,不如我跟你说说我在边关发生的一些趣事吧!你想知道吗?”
柳云暮本来对这些事不感兴趣,想直接回他一句不想知道,但是看着沈秋白那神采奕奕,满怀期待的眼神,这话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,轻声道:“你说。”
沈秋白听到他这样说,眼睛顿时明亮了起来,笑了:“我跟你说啊,我在军营里可没少跟人打架……”
他刚说了一句话,柳云暮就不禁蹙紧了眉,打断他,问道:“为什么?”
“那时候不懂啊!你说我好歹也是一个皇亲国戚,在京城谁见了我不得问句好的?可当我进了军营才发现,谁管你姓甚名谁啊!在那里可都是论拳头的,谁有本事谁说了算!被我皇祖母发配到那里,也没个一官半职的,一切都从最基本的做起,就这还有些人看我不顺眼的。他们说我有个好背景,会投胎,要是没有了这些身份,我就是个没用的废物,连个屁也不是……我不服气,再加上年轻气盛,受不了他们这样说我,所以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跟他们打,青鸿和秦景也听不得别人这样说我,就跟着我一块揍他们,为此我们还挨了不少罚……”
沈秋白苦笑了一下,继续说:“唔,仔细想想,那些人也没说错,从小到大因为我的身份,确实比一些人生活的要好的多了。我该知足的……”
自沈秋白说话起,柳云暮的眉毛一直紧紧蹙着,沈秋白看了他一眼,本想抬手为他抚平的,却生生忍住了动作,笑道:“行了,别再皱眉了,都快皱成包子脸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我发现光是跟他们动手是没有用的,我要用自己的实力去打那些人的脸,用战功告诉他们我不是废物!即使我不靠任何人依然比他们强,依然能让他们闭嘴,输的心服口服!于是,每次当边关有蛮子入侵的时候,我都冲在最前面,渐渐地我也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可,也立了不少战功……从一个被人看不起的小兵,到可以统领指挥军队作战的将军,就这样一步步走了过来。”
“陈伯小时候就跟我说,我爹是一个令人敬仰的大将军,是一个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英雄。在军营里人人都信服他,愿意跟随他……我虽然没有见过他,但我好像可以从别人的描述中,窥见他的影子……”沈秋白轻笑了下:“可能从小到大听陈伯说的太多了,渐渐地我居然梦想着成为一个像我爹那样的人……尽管我都没见过他……”
柳云暮不知不觉间捏紧了杯子,他不知道沈秋白轻描淡写的背后都承受了什么样的痛苦,心里泛起一阵心酸,声音低哑地问:“之前在汤泉,我无意中看到你背后多了几道新疤痕,都是在那时候受的吗?”
“呦,还不承认你关心我,这不观察的挺仔细的吗?连添了几道疤都知道。”
柳云暮心想,就不该问他!这人真是……
好在沈秋白见好就收,无所谓道:“嗐!上战场哪有不受伤的,再说了,这些伤疤可都是我英勇的见证……”
“疼吗?”
沈秋白一愣,随即反映了过来,摇摇头,笑了笑:“忘了。”而后他又紧紧盯着柳云暮的眼睛,说:“刚开始的时候,青鸿和秦景都以为我被那些人给气疯了,上战场连命都不要了。其实我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去拼命证明自己的,还因为……我害怕远在京城的你也是这样想的,认为我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……”
柳云暮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想,一阵沉默过后,他语气坚定的答:“没有。”沈秋白不明所以的盯着他的眼睛看,那眼里满是坦荡,没有一点虚假:“我从未那样想过,我知道,你不是。”
意识到他这话是在回应他,随后一股巨大的喜悦瞬间涌上了沈秋白的心头,激得他心跳比平日里快了许多。柳云暮的认可与信任对他来说比拿十个战功都要让他高兴,他激动地手微微颤抖,笑意直达眼底。
“我从小生活在各种阿谀奉承当中,身边说假话的人比说真话的要多很多,我害怕那些话蒙蔽我的耳目,使我分辨不清是非曲直、黑白好坏……所以一离开京城,听到一些不一样的声音,脾气难免会上头。但好在也并非毫无收获,我……”
沈秋白耳朵一动,察觉到不远处的草丛里窸窸窣窣有动静传来,黑暗里空气中涌动着杀气,他一手凌厉的将旁边的杯子打了出去,并迅速站起身来,一把抓住柳云暮的胳膊将他拽起来拉到自己身后,厉声喝道:“什么人?滚出来!”
杯子落地时四分五裂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响,随即又归于平静,似乎刚才的一切只是沈秋白的错觉,可他看向草丛的眼神依旧凌厉,紧蹙的眉头也未放松下来。
柳云暮轻声问:“怎么了?”
“嘘!别说话,有人!”沈秋白头也不回的答道,两只眼睛在灯火的照应下明亮的瘆人,紧紧巡视附近的草丛。
果不其然,黑暗中突然出现两个蒙面黑衣人手拿长剑直奔他和沈秋白而来……
“在这待着别动!”说完这话之后,沈秋白已经闪身出去和两个黑衣人打斗在一起了。
柳云暮定睛一看,沈秋白手里拿的……是他袖中的匕首!
这把匕首名为黑耀,通体漆黑,染上血后更是亮得瘆人,这还不算,不为外人所知的是,这把匕首当初制作的时候被浸了剧毒,所以一旦被它划破皮肤,就会立刻毒发身亡,大罗神仙也救不了。
当初他与沈秋白经历了那场绑架后,是陈伯送给他用来防身的,由于这把匕首很毒,所以他平时几乎没有拿出来过,但也一直都随身携带着……
不知道何时被沈秋白拿了去,不过此时也没空想这些了。
沈秋白拿着一把匕首,那两个人手持长剑,这可真是有点欺负人了,柳云暮不禁为他捏了把汗……
这两个人究竟是谁派过来的?
各种猜测不断从柳云暮脑海里涌出,他首先想到的是重云楼的人,但随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,重云楼的主要任务就是到处收集情报,没有理由派人来侯府行刺,这不纯粹是来找死的吗?
三人打作一团,动作快极了,要不是柳云暮之前跟陈伯学过一段时间的武功,恐怕还真不能瞧明白,不过依据形势看来沈秋白还是稳站上风的,他身手凌厉,手起刀落打的两个黑衣人隐隐作退……
不,这两个黑衣人从体型来看,像是一男一女,两人无疑也都是高手,不过为何看着那么奇怪?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?
不久,柳云暮终于发现究竟哪里不对劲了!
他们用剑十分别扭不趁手,也就是说,这两个黑衣人不太会用剑!
武功虽高,却不太会使剑?!
为什么?明明不会使剑还来刺杀,这岂不是刺客的大忌,抱着必死的决心来送死的?还是说使用一件并不趁手的兵器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?
柳云暮认真观察他们的身手,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,一个想法在他心里逐渐清晰:这两个黑衣人不是中原人!
今天是突厥使者进京的日子,难道是突厥人?还是其他外族不怀好意想杀了沈秋白意图破坏两国之间的和平?
意识到这点后,柳云暮再也不能安稳的站在一旁观战了,他好歹学过武功,总能帮到沈秋白的。
柳云暮飞快走出凉亭,眼看就要加入进来了,突然听到沈秋白大声喊道:“你别过来!我能解决!”
“你……”柳云暮还没来得及告诉沈秋白自己心里的想法,那个比较高的黑衣人在电光火石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调整战略,转身朝柳云暮刺来,柳云暮一个侧身躲闪了过去,抬腿踢中了黑衣人拿剑的手腕,黑衣人吃痛闷哼一声,他竟生生忍了这一脚,另一只手抡起拳头不管不顾的向柳云暮的嘴角打去,柳云暮用掌拨开了他这一拳,但接下来柳云暮却暴漏了他的后背,来不及躲了,因为黑衣人紧接着举起剑又朝着他的后背刺去。
沈秋白与另一个黑衣人打斗的同时,瞥到这里,心里募的一紧,冷汗都快下来了,闪身上前想要为他挡下这一剑,可是后面那个黑衣人却紧紧缠着他……
来不及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