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凄冷到年关(上)
品性忠厚的人终究是不懂得转圜的,石任意立在尼姑庵正门之外,几乎寸步不离,不时查看赶来的香客,直到仍旧没有父亲的身影,近亭午,他才重重叹息一声,跺了一脚便踅回。
石顶富瞧着儿子离开的背影手指指了指,嘴中嘟囔着:真是拿你没法子,怎么这么厚道,像你娘一样呢!幸亏有你父亲我,不然,日后你这样为人,娶了谁家的媳妇还不治死你!不过,我儿你可放心,只要为父在一天,为父便会暗中助你,不让旁人欺负你。
自言自语毕,他才入了尼姑庵,请小尼姑代为传话,哪知,小尼姑回他的话是尘世之中再无孙桂花这个人了,让他莫再纠缠,还将一件孙桂花还他的金簪子送去他手中。石顶富接过金簪子这才连最后的期望也没了,心如刀割,无奈踅回客栈。
若说,一见此金簪石顶富才肯干休?原来,此金簪乃是石顶富送给孙桂花的定情信物,孙桂花曾立下誓言,簪在人在,若簪不在,除非她已亡身。
回来客栈,于瑶素、石任意、叶珩、彩云皆松了口气,但石顶富面沉如死水,毫无动静,皆知他不知何时又入了娘娘庙,而孙桂花再度决绝,他已无力劝说。
拖着似有千斤重的双脚,一步一步向自个厢房赶去,石顶富再也没回首。而石任意却不放心的唤了声:“父亲......”
“不要扰了他,让你父亲自个静一静。”于瑶素掣肘,提点石任意。
还能怎样,时辰已下昼,各自草草用了些餐食,便让店小二送去厢房一些吃食给石顶富。如此,各自便拾掇好归程的物什。
若快马加鞭,年前归家还有机会,就怕耽搁了,过年就只能在异乡度过。石顶富心明,该放手了,孙桂花真的不在尘世,从今往后她都不会归去椒城坝沿村石家,和她的夫君、继子相见!
走吧,断了念想,永诀伊人,自个儿子还未吃过人间的苦,还不知人间的种种艰难,为了唯一的儿子,他---石顶富还有重任在身,不能让石任意散漫下去而毁了前程,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追悔恐都来不及了。
含笑,是苦涩的含笑,石顶富与大家整备随身行囊,朝向自个家乡的方向,将会日夜兼程也要归去过年。
......
“大人,刘大确与黄千安勾连,欲图强抢路人钱财,可惜寡不敌众,才被打伤,险些送命。”罗光将探子的消息如实禀报马益辙。
“呔,这个蠢货,黄千安乃是通缉犯,罪不可赦,他却与他有往来,真是会添乱,还险些丧了命,哼!若......”马益辙朝门前走了几步,瞧去外头没有衙役,身旁只有罗光一人才压低话音说:“若刘大真的死了也就一了百了。”
罗光双眸一亮,而后垂首,抱拳。“大人说的是。”
马益辙想了想又道:“按说,刘大与本官还有交集,此人又是纯善之人,哪怕他上回打死了人,但被他打死的是个歹人,本官都好袒护他,就怕他与十恶不赦的黄千安搅和在一块,日后若有犯案,本官也不会袒护啊!”
“是是是,刘大确实愚不可及,迟早会被自个害死,大人不用再为他操心。”
“胡说,本官怎能不替他操心?他表哥可是知府大人,不看僧面看佛面,本官也该多多善待他。”马益辙叹了口气。“罗光,你去吧,赶明你去暗中查查甘道长究竟与盛唐时候的上官婉儿有甚关联?”
罗光睁大双眸,吞了口涎水,不解上了脸上。“大......大人,您没说错吧?甘道长与盛唐时候的人有关联?”
马益辙点首。“你以为本官说着玩?你乃本官的心腹,本官才说你知道,这甘道长与上官婉儿却有关联,到底如何关联,本官也说不上来。本官知道,你是甘道长的信众,甘道长对你也还有几分和气,正好,你趁间设法与她接近,替本官查探一番,若能查出个所以然来,本官绝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罗光当然愿为马益辙干事,且不过就是查一查甘道长与大唐时候的皇妃、女宰相上官婉儿可有什么关联。这自然不算难事,罗光满口应承。
自是,马益辙始终觉着甘坤道并非村人口中的活神仙那么简单,她的能耐令人惊奇,其中的因故还需细细去查。虽然,有于尚书这个靠山,马益辙不打算开罪甘坤道,背地里查出些来总不为过。
一挥手,示意罗光离开,马益辙他还需静一静,他还需盘算各方利益,以保住自个的不受损。
......
大年三十日,一行五人从大理总算赶回椒城,历时三十又三日,原先的马车中途变卖,已改骑高头大马,石任意带着于瑶素、叶珩带着彩云,石顶富则领头,五人日夜兼程,赶回椒城便各自散去,并相约新年之中将会互为走动。
石顶富同县城一寡妇---郑杏娘勾勾搭搭已不算隐秘,已和孙桂花成为往事,他打算去县城接回郑杏娘,从此便是一家人。
今日,大年三十,石顶富不同于往日,他已善于和儿子共议家中事务,他欲接回郑杏娘,却先征求石任意的意愿。
“父亲,若您执意如此,孩儿无话可说。”石任意并不愿意再有个不熟识的继母来家,与孙桂花恩怨纠葛,石任意已难说谁是谁不是,他也明白,父亲迟早会续弦,即使不愿也无法阻拦。
石顶富看了看冬阳,今大年三十,村中各家都在忙着团圆聚宴,而他们父子从大理匆匆赶回,纵有晋婶子安顿,且仍该置备些物什,当下只怕都来不及了,而石顶富却想着去县城接来郑杏娘,心底多少生了愧疚,他不过随口说说,迎回郑杏娘待过完年也不迟。
“儿啊!为父不去了,陪你在家好好过个年,我去买些物什,你也别忘了,去你娘亲坟头祭奠。”
石任意点首。“孩儿遵命。”
“好!”石顶富说罢便朝自家的大门前走去。
石任意则再瞧瞧两匹高头大马已拴好,这会他便要先去山林茅屋拾掇拾掇,而后归来与父亲度过大年三十。
只是,山林之中的茅屋,石任意寻常都会将钥匙藏在院外门前的地上一处,便于来客自个入内,甘坤道、于瑶素、何重越都知道钥匙的所在。故而,他此时赶来,茅屋院门是开启的,必然有人来此。
不消说,于瑶素乃是他亲自骑高头大马送回县城,打开此院门的绝不是于瑶素,至于甘坤道,已归去娘娘庙,会不会是她有心来此也难说,再者就是何重越,但他觉着,何重越与他---石任意已翻了脸面,恐怕也不是他,除此莫不是谁个村人路过巧合之下就捡到钥匙,这才开了院门?
多些提防,他蹑手蹑脚便朝院中行来。只见院中洒扫干净,物什摆放齐整。又举目瞧着茅屋,茨门也开启,但他无法看见茅屋之中谁人。他仍旧蹑手蹑脚。
直到,他已入了茅屋,这才令人疑惑,原来屋中空无一人,也是物什摆放齐整。
着实奇怪,这是怎地了,恐怕是甘坤道来此,助他清扫了屋院,这会归去,一时忘记锁闭屋门和院门?
也不对啊!甘坤道缜密之人,怎会粗疏大意?
实难断定,他四处转了转,瞧了瞧,发见锁具上的钥匙都没取下,故,他又重新锁好茨门,钥匙仍旧藏在地上隐秘一隅,转身朝院外行去,然,大门前,他却瞧见了一人,这人手中提着春联,不是旁人,他---何重越许是从集市采买了些物什归来。
二位当世清俊的男子重逢,有些难以言及的尴尬,但何重越却先个启口。
“讨扰了,知道你有家可回,料想你不会赶来,故而借你这茅屋一用,待过完年,我就走。”
“去哪?你还能去哪?”
“我......我自有去处。”
“若你不嫌弃,要不......要不就去我家中与我父子二人一道过年吧!”
何重越闻言,先个愣愣不知如何接话,而后便见他摇头苦笑。
石任意有心化解,到底继母先前与自个也是恩恩怨怨,如今都化解了,他亦期望何重越与他父亲---石顶富化解恩怨。
“怎么,你心中有怨气,是不是我父亲对你怎么了,你如此记恨?若真的是家父哪里做了些对不住你的事,就让我代为受罚,只盼你别再怨恨。”
越发觉着,石任意也是个青红皂白不分的人,一味袒护自个的父亲,待日后灭杀石顶富的时候他只会毫不留情。
“不用再说了,我留在椒城还有些琐事,暂且借用你这茅屋一用,若你不肯相借,我这便告辞。”
“你这是什么话,我会无情到这般田地?莫说借来小住些时日,就算你长此久居下去,我也会应承,若你喜欢,送与你又何妨?”
何重越凝眸瞧了眼他,眼前的他满脸都是渴盼的神色,不过是盼自个饶了他父亲一命,但这绝不可能。
“石兄还真大方啊!”
“好贤弟,你肯唤我兄了?本该如此,你我虽不是亲兄弟,但你我喜好相投,各有千秋,若无俗世杂念牵扰,定能知音相随。醉心于山林,抚琴,野吟,行商。啊!对了,贤弟还有武艺傍身,行走江湖,洒脱不羁,多好呀!”
何重越不再盯着他。“石兄的话,愚弟不敢苟同,你抚琴、野吟倒是惬意,而我则多受世俗牵扰,无法心静。还有,行商可不是石兄口中所说的那么简单,你不知人间疾苦,愚弟又怎好说的明白呢?”
拦着人家,不让入院,这可毫无待客之道,故而,石任意才想起,赶紧就将何重越手中的物什接过。“贤弟,先进来说话。”
二人一前一后便入了院中。石任意又侧头瞧了瞧院中、地上,果然,何重越也是个勤力的人。
不过就是贴门对,石任意二话不说,只管动手忙活,何重越时不时帮衬,那门对便贴好。
这会,何重越去了灶台一隅,掀开了锅盖,石任意已近旁,但瞧见,锅里早整备了几道菜,就等爨炊。还着,何重越买回的两道熟食,一壶酒,这新年一个人欢度,想来也有几分滋味。
“石兄,你发什么愣?若你不急着归家,我这就来备好年饭,你也可在我这儿小酌两杯。”
“好,愚兄求之不得,不过我留下也只能做个甩手掌柜咯。”
“石兄有爨炊的本事吗?”何重越毫不留情面,但都是打诨的话。
瞧见何重越含笑说话,知道拿他逗趣而已,石任意抓耳挠腮。“嘿嘿!我这厨艺实难和贤弟相比。”
好似突然已忘记彼此之间的嫌隙,那些过往都是云烟。二人又协睦且更胜。
石任意端坐竹椅上,紧了紧披风,搓了搓双手,琴音便在他的指间流动。
何重越时不时回首侧看,瞧见的乃是一位当世俊才。其琴艺也如此高湛,与之交好实乃幸甚。
何重越一番忙活,大年三十的午食已备好。虽然只有区区一煮、一汤、四道炒菜,一壶酒,但嗅起来真是香气弥散。
把酒言欢,石任意想起何重越的救命之恩,遂提及。“上回,若不是贤弟救我,恐怕愚兄的性命已不保了。”
何重越正吃下一杯,听言,心中感慨,自个父亲因石顶富的不顾而恨恨亡命,不想自个却要搭救仇人的儿子,真是难料世事。
“兄不必挂怀,换作旁人见了也会杀了那两个狗东西。”吃下一口菜,何重越又道:“石兄,愚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?”
二人重归于好,还有什么话不能讲,不过何重越如此慎重,石任意猜到必有乾坤,该不该讲也要听来才知。“贤弟说吧!”
面色皆凝重,何重越不隐晦便说。“听闻你继母被奸人玷污,故而羞愧难当,逃离故土,而......而害你继母的人......”
手儿一抖,筷子已落在桌上,石任意急不可耐,连忙便问。“好贤弟,你说......你速速说来,是谁害了我继母?”
“事已至此,本不该多嘴,既然石兄执意,那愚弟就说了。”
石任意点头,充斥期待的眼色,盯着何重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