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英雄气(上)
眼前官家这张脸还是如此熟悉,只是,这张脸上带着的真挚神情,岳飞已不记得上次看到是哪一年了。
说起来,官家与自己也算是相逢于微末之中。彼时的自己,不过是张俊手下的一个大头兵罢了。官家也不是陛下,而是那个刚从金营中出离天下闻名、意气风发的康王。
只是,经过金军搜山检海般的追捕过后,官家丢了他的生育能力,也丢了他为康王时的那股子英雄气概。
那年,二十五岁的岳飞,还是个大头兵。
而康王,此时在应天府摇身一变,已成了三皇官天下,五帝家天下的赵官家。名字也从赵玖改成赵构。
彼时,作为小臣的自己,向官家大胆进言,希望“陛下乘敌穴未固,亲率六军北渡,则将士作气,中原可复。”
人微言轻,自然是石沉大海。官家不仅没有听从建言,将自己委以重用,以图北伐。反而是以“小臣越职,非所宜言”的名义,将自己革除军籍,逐出军营。
再后来,已是七年之后。那个呵斥自己是小臣的赵官家,又和颜悦色的赐给自己衣甲战袍、良弓宝刀。
当然,最得心思的,还是官家亲笔书写,以金线刺绣的精忠岳飞的军旗。那面旗迎风招展,所到之处望风披靡。彼时的自己,以为终于得尝平生所愿,可北复中原,真有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。
本以为故事会一直美好下去。
后来,有了十二道金牌撤兵,十年之功毁于一旦的事……
再后来,官拜枢密副使,明升暗降,没了兵权......
春秋一场大梦,再见官家,竟是在这大理寺诏狱之中。
看着官家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岳飞不由的出神,脑海中闪过了这些年的种种。
油灯无声的燃烧着,因为潮湿阴冷,光来的不是那么亮。
微弱的火光下,三人面面相觑,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当中。
杨存中看看岳飞,又扭头看看官家,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这无声的僵局。还未开口,赵国苗便抬起手,重重的按压下去,示意杨存中不要开口打断岳飞的思索。
终于,岳飞从回忆中走出,缓缓的开口。“既然官家有三问,那臣便有三答。”
“其一,臣志向北伐,为的是光复旧都,为的是大宋江山与天下的黎民百姓,为的是北人在南者得反其家,为的是南人在北者不受欺辱。二圣虽是大宋朝廷的脸面,臣立下抱负迎回二圣,也只是为了迎回大宋朝廷的脸面。”
“孟子有云,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二圣贪图享乐,于社稷黎民有伤无补,祸国已久。迎回二圣,为的不是迎回旧帝,为的是我大宋的脸面。其又有何脸面重登圣驾?官家自处之事,实为官家之多虑尔。”岳飞虽然身受重伤,却是依旧气度不凡,侃侃而谈。
见岳飞如此褒贬,杨存中脸上有些挂不住,再怎么说,二圣也是当今官家的父兄,我朝的前任圣上,此番贬损,实在是相当于指着儿子骂老子。
“岳卿所言极是,想来反而是朕小肚鸡肠了。”赵国苗深谙批评与自我批评的道理,检讨起来倒是丝毫没有心理负担。
赵国苗倒是不以为杵,他赵构的父兄,关老子赵国苗什么事?赵国苗听到要紧处,不禁击节赞叹,“岳卿家说的好!徽钦二帝误国深重,就是朕把这皇位让与皇兄,怕是他也没脸接。”
听到这话,杨存中终于忍不住了,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。他轻声提醒着赵国苗,“官家,再怎么说二圣也是官家的父兄,官家如此兴奋,实有不妥。”
“是吗?”赵国苗赶紧假装整理一番自己的衣襟,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兴奋。
见官家如此干脆利落的承认自己的错误,岳飞不免有些诧异。
杨存中是知道官家这次醒过来之后便有些反常,又接连被官家的言行所冲击,已经接受了官家不再是从前那个官家的事实。
但岳飞此前已被捕下了诏狱,对于官家昏倒一事丝毫不知。他疑惑的将眼神投向杨存中,后者只是微微点头示意。
“官家能够自省己过,实乃是我大宋之幸事。”官家如此诚心,岳飞自然也不吝惜赞美之词。
“岳卿家夸朕,倒让朕有些汗颜。”赵国苗看着岳飞,顿了一下,“鹏举,还是回答朕方才的问题吧。”
“官家所问第二件事,其实臣在十几年前与官家初见之时,便已经将计策说与官家。”岳飞言毕,神色有些黯然,沉默良久,方才重新开口,“臣并非不知官家的心思,武将集团,不听号令,确有此事。官家召臣入京,是希望岳飞能做个武官们的榜样,交出兵权。”
“岳卿家既然知晓朕的心意,为何不愿听从?”赵国苗说完,脸登时变得雪白,脑袋传来一阵剧痛,疼痛感从颅顶升起,像是要破开脑壳而出。
见官家神色不对,杨存中赶忙上前一把扶住赵国苗,“官家,大病初醒,不宜操劳,还是坐下。”杨存中寻着一个木桶,放倒在地,扶着赵国苗坐下。
“有劳存中卿家。”赵国苗还不忘赞赏一句杨存中,他读些现代鸡汤管理类的书籍,上面说着御下之道在于多夸,毕竟没有做过皇帝的经验,不过想来伸手不打笑脸人,多夸夸手下总是没错。
“岳卿家,你还没有说完。”
“官家,我圣朝受太祖训,历来压制武将,以文臣治军,虽无内乱之忧,却屡遭外敌侵扰,国土沦丧,百姓流离失所。臣对于朝堂之事,又岂会一窍不通?臣也知官家重用武将乃是无奈之举。然中原未复,飞为相州一武夫,实不忍见故土百姓流离失所,在金朝的铁骑下苟且偷生。是以臣不愿交出兵权,交由秦桧这等苟且偷生、为金人欺压我大宋百姓之徒。”岳飞说到秦桧,不自觉的咬牙切齿,眼眶上的伤口崩开,淌下一行鲜血,顺着那只小眼边上流下。
“岳卿家只谈其因,却并未言说破局的法门。”赵国苗不由的着急起来,深夜过来已经很是冒险,若是被秦桧赶来,怕是这场对话也无法再进行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