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仇牧赞
圈子之间不可逾越的壁垒,哪个时代都存在。
在某些人眼中看似很简单的事情,可对于其他人而言,却会变得无比困难。
周琦之所以知道这个消息,也是仰仗未来的大舅哥史涣。
史氏在当地不算小家族,史涣又与曹操、夏侯惇等人相交甚厚,所以知道这个消息并不奇怪。
苦笑过后,许定看着周琦正色道:“杀两千石封疆大吏,就连大赦天下都不能洗脱罪名,子异前往阳使君那里自首,难道就不怕自投罗网?”
许定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。
他毕竟出生乡野,哪怕自幼读书,终究没有办法接触到朝廷高层,也不可能明白朝堂的斗争有多么残酷。
所以在许定看来,周琦杀了两千石封疆大吏,可能一辈子都要当逃犯。
就算周琦前去司隶校尉面前自首,恐怕也难逃被杀的命运。
感受到了许定发自内心的忧虑,周琦却是叹道:“杀王吉为大父报仇,实属无奈,我却也不能永远背负逃犯之名。”
“吾尝闻司隶校尉阳使君嫉恶如仇,颇有任侠之气,年轻时曾因同郡官吏辱其母,遂率数十少年将之灭门。”
“我与阳使君经历颇有相似之处,既然不愿受朝廷通缉每日东躲西藏,只能放手一搏!”
“如此纵陷于刑辟,自与杀身成名,若季路、仇牧者,死而不悔也。”
周琦的话,却让众人都感到无比惊讶。
这个时代交通、通信都不发达,有关司隶校尉阳球的事迹,他们这些普通人根本无从知晓。
所以骤然得知,阳球年轻时居然还有此等壮举,所有人都感到颇为惊奇。
只不过,许褚接下来的话,却是打破了这种气氛。
许褚挠着脑袋,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:“某虽亦曾读书,却不知子异口中季路、仇牧乃何人也。”
许定、项弘闻言,也都齐刷刷看向周琦,眼中满是求知欲。
对于类似许氏这样的家族而言,识字或许并不困难,但想要深入研究学问,却难如登天。
这个时代,书籍无比珍贵,世家大族之所以能被称为世家,除了家族中有人在朝中担任高官以外,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评判标准,那就是家中得有书香传世。
他们掌握着宝贵的知识财富,这是那些地方豪强无法跨越的门槛。
同时,地方豪强对于知识也无比渴望。
周琦并未嘲笑三人,反而解释道:“说起季路,尔等或许不知,如果说子路,你们是否听过?”
许定急忙说道:“子路乃孔夫子门人,乃儒家先贤,吾等自然知晓。”
许褚、项弘也都点头称是,他们虽然学识不及许定,或许也并不十分清楚子路的事迹,却也知晓这个人。
周琦继续说道:“季路即子路也。”
“子路性情刚直,好勇尚武,年少时尝辱孔子,不屑孔学。孔子不恼,反以礼乐循循善诱,终使子路拜入孔子门下。”
“孔子周游列国,多有轻慢诽谤者,自子路护卫左右以后,世人忌惮子路刚勇,至此无人再敢妄议孔子。”
“子路善政为民,忠义仁勇,闻过则喜,闻善则行,见义必为,见危必拯。
“时子路任鲁国大夫孔悝家臣,因孔悝母亲与人谋立蒯聩为君,遂胁迫孔悝弑鲁国公,鲁国公闻讯出逃。”
“子路既为鲁国之民,又为孔悝家臣。助鲁国公则有悖与孔悝君臣之礼,助孔悝则为乱臣贼子。”
“子路无奈,只得进城见蒯聩,斥其不忠。蒯聩令人挥戈击落其冠缨以示恐吓,子路却泰然拾冠整理衣襟,曰:君子死,冠不免。”
“蒯聩怒,知子路不可为己所用,遂令人将其剁成肉酱。”
众人听到这里,心情都变得无比沉重。
他们没想到,就连子路这样的先贤,居然都深陷政治的漩涡中不可自拔,唯有舍此残躯方能保全忠义。
春秋乃至现在,君臣并非仅限于君主与臣民。
就比如子路,他在鲁国期间身为孔悝门下家臣,自己的主君就是孔悝。
他得知孔悝遭受胁迫反叛,没有去斥责孔悝不忠,因为臣子若去指控自己的主人,则有悖于忠义。
所以他直接去面见得位不正的蒯聩。
蒯聩既非子路主君,其鲁国公之位又是篡夺而来,所以面见蒯聩斥其叛逆之举,子路所行并不违背忠义。
子路为了既不愧对国家礼法,又不愧对君臣之谊,也只能无奈选择以身殉道这条路了。
感叹过后,许褚急忙问道:“那仇牧又是何人?”
这个时代,地方豪强对于知识无比渴望,类似此等高深、隐秘之事,非世家大族而不可知也。
若是能从周琦这里学习一切知识,并且记录下来。
这些知识不仅能够成为他们日后的谈资,也能作为家传学问传给后代。
哪怕是许褚这种粗人,也并不排斥这些学问,反而听到子路的事迹以后大受感动,所以才急着去问仇牧的事迹。
周琦看着三人眼中的渴望,侃侃而谈:“仇牧者,春秋时期宋哀公曾孙,曾任宋国大夫。”
“时有宋国大将军南宫长万,与宋国公围猎郊外,二者因围猎之事发生争执。宋国公对南宫说道,我以前敬重你,不过现在的你却只是被我从鲁国赎回来的战俘罢了,也敢与寡人争夺猎物?”
“南宫长万本就对此前战败被俘耿耿于怀,如今被国君当面羞辱,于是怒而弑君。”
“宋国大夫仇牧闻讯,带着兵刃赶往国君门口,持剑痛斥南宫。南宫怒而击仇牧,仇牧牙齿都因重击而镶嵌进了门扇,最终被碎颅而死。”
许褚闻言大怒,道:“败军之将,弑君之贼,不忠之臣,安敢如此侮辱忠良!”
子路被碎尸,仇牧被碎颅。
由此也能看出,春秋时期的人们对付仇人的手段究竟有多么狠厉了。
许定、项弘听闻至此,亦面露不忿之色。
周琦急忙安慰道:“那南宫长万最终也兵败逃亡,由陈国送回宋国,最终被剁为肉酱。”
众人闻言,这才稍微解气。
周琦略微沉吟,忽有感而发,开始作诗。
“世降道斁,纲常扫地。堂帘不隔,君臣交戏。”
“君戏以言,臣戏以戟。壮哉仇牧,以笏击贼!”
“不畏强御,患肝沥血。死重泰山,名光日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