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1 钮祜禄宁楚鼎
我这一生过得格外艰难,好在最后终于为自己活了一次。
我一出生便被族中长辈们定下了以后的命运,我是钮祜禄家的女儿,是注定要到宫里当皇后的。
起初我还不明白,明明我上头还有个姐姐,为什么一定是我进宫当皇后?
不是我不喜欢当皇后,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事情要越过姐姐。
后来我才明白,因为姐姐生母家世低不如我额涅;其实若是嫡母能为阿玛生下嫡女,进宫当皇后的人也不会是我,只因嫡母没能为阿玛生个嫡女,所以这皇后的位子便由我来坐。
可是当皇后真的好累啊!
我不但要学习如何掌家理事、还要学习如何管制后宫、如何让位份低于我的人对我恭敬;还有那宫里数不清的宫规,我都要一一记在心里,照嬷嬷的话来说是需要烂熟于心,当有人问起的时候我必须要做到脱口而出。
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好多年,即便如此家中哥哥姐姐也没有疏远我。
闲暇之余,我最喜欢跟在大哥身后玩,大哥同我一样也是庶出,因着是长子阿玛对他格外看重;对了,那时候还有一人喜欢来找大哥,他和我一样都喜欢跟着大哥。
只是我越大要学的规矩便越多,男女七岁不同席,阿玛和嫡母便以这个规矩让我减少见大哥的次数。
再后来我便在族中长辈的见证下,稀里糊涂地认了一人为义父,而后的事情我也弄不清楚,只知道最后的我没有成为皇后,皇后之位是赫舍里家嫡长孙女的。
而我在皇帝和皇后大婚第二日,由一顶小轿抬进了紫禁城,住进了储秀宫。
储秀宫离皇帝的乾清宫有一段距离,皇帝也从未来过储秀宫。
第一次见皇后的时候,我还呛了她好几句;那时候其实也懂事了,可我就是有些不甘心,明明在家中时所有人都说我会是皇后,可等我真的进了宫,皇后却另有其人,而我只是个妃位;虽然在后宫嫔妃里一人之下,可于当时的我而言,不是皇后,是什么都无所谓。
宫里的人越来越多,不过她们的出身都比不过我,生了孩子后也没个名分。
再后来我更大一些,也到了能侍寝的年纪;皇帝终于来了储秀宫,和我想的不一样,他脸上有得天花落下的疤痕,虽然不在要紧的地方,但坑坑洼洼的也谈不上好看。
可我知道这些话都不能说,我需要守着规矩。
侍寝过后,他给了我不少赏赐,还有一种香,说是别国进贡的直接赏了我;那时候憨憨傻傻竟也不知道那香会让我不能有自己的孩子……
皇后失了一子后又有了身孕,皇帝对这个孩子格外看重,总是去坤宁宫陪着;我的储秀宫还是和以前一样冷清。
不过我早已经学会自娱自乐,皇帝不来我便忙自己的事情;皇帝若来那便来吧。
康熙十三年五月初三,皇后难产生下嫡子后便离开了;当时后宫之中属我位份最高,操持大行皇后丧仪之事自然而然便落到了我的头上。
我心知皇帝对大行皇后的宠爱,所以在操持丧仪的时候一点儿也不敢怠慢;许是老天爷瞧我可怜,不忍我这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下去,昏倒之后我便能听见别人的心声。
起初我也并未将这件事儿放在心上,可是渐渐地我发现在能听见别人心声也是有好处的,至少这宫里明枪暗箭都难防,更别提还有那所谓的枕边人!
知道自己一直不能有身孕是皇帝下的手时,我心里是说不出的酸涩;虽然自己对他没有太深的感情,但想在这宫里过日子,子嗣是最好的保障,可有人偏偏断了这个念想!
可我能做什么呢?
好像什么也做不了……
皇帝真是好算计啊,打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。
被下了避子香,却因大行皇后离世,我得以暂管六宫事宜,若是能选的话,这六宫事宜谁爱管谁管;可旨意已经下了,她必须得管。
再后来阿玛病重,好不容易出宫回府上瞧了瞧,没过多久阿玛便病逝了,皇帝给了个谥号,可这些都是做给外人瞧的!
宫里的孩子渐渐多了起来,我被封为贵妃,大公主也送到身边抚养。
有了令宜之后日子过得便更好了,若是皇帝能减少来储秀宫的次数想来我会更加高兴;只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,我根本没有权利拒绝。
盼了多年,最后我成为皇帝的继后,继后大典办得很风光,只可惜我早没了当年的心高气傲;成为继后之后要面对的大局更多,先是自己的嫡亲妹妹被皇帝指给简亲王,后有嫡亲弟弟的婚事也不能由自己做主。
这个皇后当得也是没趣儿!
若说成为皇后之后最高兴的事情是什么,那便是将嫡母拉下马,把自己的额涅扶正。
可将额涅扶正是用弟弟以后的仕途换来的,法喀自此便一直经商,皇帝的私库和国库也有了越来越多的银子,我的地位也更加稳固;可若是能选择,其实我更希望法喀考取功名……
令宜和保成先后来到我身边抚养,那避子香也从未断过,我也在调理身子,只是有没有孩子都是听天命;若有,那我便好好护着孩子;若没有,那就养着令宜和保成;这辈子能有孩子陪着我也心满意足了。
可皇帝希望我能生个嫡子,以后会成为保成的助力。
我盼着腹中孩子是个女儿,可皇帝便想要个儿子;十月怀胎一朝分娩,我平安生下了自己的女儿,皇帝给其取名为博西勒,是满语琥珀的意思,洗三礼上皇帝还封了博西勒为固伦嘉祯公主。
女儿的出现也是巧,正好与平定三藩之乱有些渊源。
十指有长短,有了博西勒之后我也没有减少对令宜和保成的关爱,就是担心两个孩子心里存着事;令宜乖巧懂事也时常帮我照看博西勒,保成亦是如此。
日子一天天过着,在宜妃第二次有孕之后,保成却问我能不能给他生个弟弟;看着眼前这个‘傻孩子’,我这心里百感交集,这孩子当真是不知道我生了嫡子后,会是什么光景。
我并未想再有个孩子,能有博西勒这个亲生女儿我已经很满足了,可是我到底是有了身孕,是个阿哥……
孩子们都很喜欢胤祦,保成更是喜欢得不得了,就连皇帝也时常来坤宁宫瞧胤祦;我也曾想过若是日子这样过下去也不错。
可事情远没有我想的这般简单!
保成到了年纪娶了太子妃,令宜却要面临远嫁蒙古的局面,我试图同皇帝讲一讲,可最终换回来的只有两个字——大局!
我根本不在意什么大局,我也没什么那么高的觉悟,我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女儿远嫁蒙古!
我什么都做不了,就像自己的亲妹妹和亲弟弟被人定下婚事一样,可令宜的远嫁已经在我心里埋下了一根刺,这根刺不会随着时间消失,反而会越来越明显。
若是皇帝肯安安分分地过日子,我想我也不会对他下手;可他千不该、万不该,他不该动我的胤祦!
从前他希望我生个嫡子,是为了给保成有更好的助力;可是随着胤祦一天天长大,他却觉得胤祦对保成有威胁,他想让胤祦娶个蒙古格格。
大清入关这么多年,早就不再需要娶蒙古格格来维持了;可他竟然为了保成,让我的胤祦娶蒙古格格;从这时候开始,我就暗暗下定决心,是时候该反击了。
人到绝境总会做出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,可我做的决定都是深思熟虑过的!
他给我下避子香,我也给他一个回礼,是让人渐渐衰老的药,我特意找了宫外的大夫配置而成,又收买了乾清宫的李德全;这香无色无味,只需要同别的香料放在一起,时间越长越有效!
为怕他再动博西勒,我着急将博西勒嫁了出去,额驸是我和保成一起挑选的人,博西勒自己也满意,所以我尽快定下了这场婚事;博西勒一出嫁,我的心里就安定许多,胤祦娶福晋还有好几年呢,而这好几年之间他必死!
我盼着了这么久,他终于要去南巡了,我提前让法喀派人调教的女子也准备好了,就等着他自己掉入这个陷阱。
他的命是真好,竟然没掉进去;好在天无绝人之路,有别人送上门的女子倒是方便了我。
掏空了身子又急火攻心,他彻底病了!
我心中是说不出的高兴,他总算不会整出什么幺蛾子了。
他这样的人,心里总是只有自己;若他没对保成有什么防备和猜忌,我还能对他高看一眼,可他对自己最宝贝的儿子也起了猜忌之心。
回京后我也加快了谋划进度,紧赶慢赶给贵妃所生的六公主定下婚事,名义上是给皇帝冲喜,但实际上不过是不想让她因为守孝多留几年。
六公主婚事一定,我便将所有的事情都和他坦白了,看着他那涨红的脸、不可思议的眼睛,我这心里真是畅快极了!
可他竟然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和孩子们,真是笑话;我也不是三岁儿童,这些事情桩桩件件我都在场,哪一件事都不是像是为了我和孩子们所做,他之所以这么说也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借口罢了!
我才不相信呢!
六公主出嫁不多日,他便病得更重了,临死前孩子们都聚在他的床前,可我的令宜没有回京。
他在临死前还见了我一面,可我没有任何感觉,他从未爱过我,我更是从未喜欢过他;根本没有什么情分可言,看着他临死前的样子我倒是巴不得他赶快咽气,可能我就是这样的铁石心肠吧。
他驾崩了,伊苏早早地给我备好了涂抹洋葱汁水的帕子,大事上我从来不会让人挑出毛病,该哭的时候自然得哭,将礼数做到位后这事儿也就过去了。
三年孝期一过,胤祦的婚事也定下来了,原先我还想给胤祦亲自挑个福晋,哪成想这孩子直接瞧中了叶赫那拉家的格格;家不家世的我也不在意,主要是胤祦自己喜欢。
先前之所以生气胤祦可能会娶蒙古格格,也是因为那人从来都不会考虑孩子们,只有眼前的利益;更何况他给胤祦挑蒙古福晋还是为了断绝同保成争抢的可能性。
这让我如何不气!
胤祦成婚后不久,慕甯那孩子便有了身孕,待她快生产的时候我也出宫到了胤祦府上,慕甯生了个女儿;那傻孩子还以为我会不喜欢,哪有什么不喜欢啊,她一开始不也是生了博西勒这个女儿,后有生了胤祦嘛。
就当是先开花后结果了!
不过最让我意外的是胤祦,胤祦丝毫不在意慕甯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,只要是他们的孩子就喜欢,她的嫡亲孙女还得了太皇太后赐名,也是喜事一桩。
胤祦有了孩子之后我便将自己的想做的事情提上了议程,到底是瞒不过保成,不过这样也好,保成知道了她在外边游玩也方便。
带着伊苏和安九全在外边四处闲逛,像是要把前半辈子没做到的事情统统补回来。
送走额涅后,我也发觉自己老了,便不再游山玩水,倒是喜欢跟太皇太后待在一处,可两年后太皇太后也离开了……
我想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,看着身边人一个个都走了,我也了无牵挂这身子倒也渐渐差了些。
盼了这么多年、念了这么多年,令宜终于回京了,看着她也有了白头发,想着她远嫁蒙古多年,我这心里啊也说不出的难过;我想啊,一定要求求保成,让他能够应允令宜常住京城。
保成是个好孩子,在我快不成的时候,他什么都答应我了。
我本来就不想同他皇阿玛合葬,这么多年的委屈好不容易消散,到了地底下我又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呢。
这辈子能过成这样也不错了,下辈子,下辈子我再也不要进紫禁城,我也不要当什么皇后;我只想嫁一良人,与他生儿育女、宜室宜家,如此甚好!
“额涅!”
这声音…是保成在叫我,这个傻孩子,明明都告诉他了,我不是他亲额涅,他亲额涅是仁孝皇后,他该唤我皇额涅才对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