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巨人
住在天定城里的人,不会忘记这一天。
因为,在这一天,它们的城池受到了“彻底破坏”。
连四年前那场“失守”,都无法与面前的“事态”相提并论。
如果说,四年前的失败是一场朝代和身份的更迭,是“自由民”朝“奴隶”与“食材”的转化……那如今,便是意味着连做后两者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巨像?”
有因容貌优越,被妖魔留在宫中的侍女,在端茶时听到了几天前会议室里的消息。
“……是啊,‘无名的巨像’。”
“无面无情,没有任何‘动机’,而只是单纯的一昧‘破坏’的巨像……听说,就算是神体城中的至尊们,都曾为此大伤脑筋,好不容易才打的它‘转向’,但也只是如此而已。”
“——恐怖的,几乎断到腰际的裂痕,也在走动间飞速修复,那之中,是赤红坚硬的核心,就连星河圣主的意念都无法击碎。”
“……有这样的家伙?”
“是的,真不知是哪个位面,降临下了这样的怪物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啪啦——!”
捏在手中的茶水盘,啪的一声从指间跌落,在女仆裙下方裂成几块瓷片。
妖族女仆脸色顿时吓的惨白。她气质怡人,双腿修长而白皙,走起路来,身后的九条尾巴都会随身体一摇一摆,风姿绰约。
原先妖族昌盛时,她还是一位贵族的嫡女……但自从紫色彗星跌落后,家势飞速一落千丈,不仅强者们纷纷死去、变异,自己身边的人也死的死,走的走,寥寥无几。
如今,她因偶然探听秘密,指节不自觉地发抖,将茶碗打碎在地上。
狐女的脸色很快惨白,可很快,那张威严而充满力量的脸,也踱至了她的面前。
狐女抬起头,忍不住要流出泪水……因为,这是自己的“父亲”!她那曾经那样温文尔雅,却被“妖魔”夺舍了躯壳后,变得如此狰狞的“父亲”!
“文儿……伤到了没有?”
“不……不。”
还是和以往一样温文尔雅的语调。
狐女倒爬着表示拒绝,可一只毛茸茸的大手,却从后轻轻抓住了狐尾,并以一股不容置疑的大力,迅速攀至其腰间,将浑身瘫软的她拽了回来。
她的“父亲”一边抚摸着,一边笑道:
“……生病了?让为父好好为你看看。”
说着,就将她拖入了寝宫。
……
但让狐女没想到的是,探听到了这样惊人的秘密,对方也没有杀掉自己。
她不明白为什么,或许,是对方在那时就已经决定了要走,难得地网开一面……但又或许,是自己父亲的亡灵还未彻底消散,在做出决断的那一刻,帮了自己一把吧。
——就像断头的蜻蜓动了一下一样。
“呃……”
第二日,浑身是血的狐女,就发现周围已经没有人了。
作为自己“父亲”的男人,他忠心不二的手下,与跟在身边的亲卫,都从这大宅内消失的无影无踪。
同样的,那进占妖王的身躯,始终将黑色的光芒与微笑,照耀在这个国度的“神”,也随自己的亲卫队离开,杀光仆人、奴隶后离开了这里。
自己好像是知晓“秘密”而唯一活下来的妖。
意识到这点,她用力抓紧了胸前的衣襟,将这个秘密迅速告诉给了所有(妖)人。
……
那七周,像是极为短暂的和平。
最开始,劫后余生的大家,就像傻了一样担惊受怕。一些人思索后迅速开始了行动,准备在一个国家的荒芜中找回自己的老家。
可更多人,还是活在成为了“本能”的恐惧里。他们担心那些东西会卷土重来,与其在这时给自己希望,不如一直麻木地生活下去……
于是,七周,最长的一批人,居然有足足七周没有离开集中营和工厂,在那里依旧以“奴隶”的身份过活,直至恐怖的灾难将一切毁灭。
所谓的“自由”,对这些人而言,更像是悬挂在“梦想”与“谎言”之上的毒药,他们甚至不敢想象重新拥有一切的“可能”,与可能承担的“后果”。
“……”
对此,狐女也无法说什么。包括她在内的同伴,已经进行了力所能及的劝导,既然别人的愿望是如此,自己也无力阻拦。
但至少……
坐在高高的城墙上,狐女文儿露出笑容。她看到自己的国家在复苏,无数不知从哪里爬出来的青年才俊们,在重建这破损的城邦,居然还很有模有样。
“如果可以……大家继续这样努力下去的话,我们的国家,再过几个月就会恢复吧?”
她眼里露出疲惫的笑意,但一想到那天听到的谈话,这笑容里,就迅速带上了霾影。
如果——
下个念头还没来得及诞生。
狐女只感到,一片巨大的阴影靠近了自己。
紧随其后的,是如巨鼓般轻易震碎耳膜的践踏声。
她愕然地看着前方,这一刻,无数正在房屋上务工的妖族公民们,也都停下了自己的工作,齐刷刷看向她这里。
——阿。
——原来……
“——塌!!”
狐女恬淡地闭上了眼睛,这样,就可以把美好完全留在“这一刻”了。
然后,她便在破空声与巨力的踩踏下,与城墙一起震碎在脚底。
胸前的那朵鸡蛋花,也一样。
……
这一天,妖族迎来了彻彻底底、史无前例的大屠杀。
寻常的灾难,即便是“灭国”,在考虑到“经济”与“效益”的基础上,都不会灭绝如此巨额的人口……唯有“行刑人”是“疯子”,是无条件要毁灭一个族类的怪物时,才会这样。
巨人无视万物,并赐予着万物“毁灭”。
“呜呜,呜……呃啊呃啊……”
“请帮帮我……帮我救出我的……爸爸……!”
有妖族男人泪流满面,双手胡乱舞动着,想说什么,嘴里却已说不出来。
他曾是一个邮差,在妖魔入侵后,凭借一身力气,做牛做马,端屎送尿,也算谋得了一个“优质奴隶”的身份……不会被当成食物,挣到的薪水也不足使自己饿死。
靠着这些,他努力赡养着自己的老父,虽然自始至终都没有过太大的希望,但对男人而言,这已经是唯一的幸福。
可如今……
当他才重获“自由”不久,凭借自己的努力,让生活重新像了点样的时候……一块从远方碎来的城墙残片砸中了自己的房屋。
住在二楼的老父亲当场就死了,且由于石块的巨大,他甚至连救出父亲全尸的力气都没有……男人跪在原地,哭嚎着,疯狂磕头,希望来往的同族能够过来帮忙,推开这块绝望的巨石……
但在人人自危的“现在”,能停下来帮别人的,居然一个人也没有。
于是,男人彻底疯了。
他疯狂在原地磕头,磕的额头都渗出血来,眼泪哗哗的流,却依旧没能停下任何人。男人口传颂着自己的过去,意识模糊地叨念着父亲的名字,想必已成为路人眼中的疯子。
直至,终于——
巨大的阴影覆盖到他上方,身旁顿时传来绝望的怒吼与哭喊,但对男人而言,或许反而是一种解脱。
他的眼已哭的发白,周围人恐惧的程度,应该也属于“同一级别”。
巨大的脚掌缓缓压下——
庞大的风,在几乎贴到男人伛偻脊背的一刻。
林深出现在他身边,云谈风轻,肩头顶上的、广袤无边的巨人脚底,就好像一把大大的伞。
“唉……”
“何苦来哉。”
他轻道一声,蓝光开始从眼眸外泄,凝视脚掌。
“喀嚓。”
男人的悲鸣在延续。
“嚓……”
而压盖天地的脚掌,飞速扩散起了裂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