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旧梦随风起(十二)
林风眼前是跳跃的红色,他第一次觉得红色是那么令他欢喜。
林玄娶妻了,新娘子是木匠家的女儿,林玄学工时,那姑娘就看上他了。只是这榆木脑子,学了半年,愣是没看出来。
新嫂子温柔持家,也把林风当亲弟弟看,全力支持他去科举。她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,偶尔也会做点刺绣来补贴家用,还会私底下给林风偷偷开小灶,做些小菜。
林玄时常抱怨自己待遇都没林风那么好,但说这话时,他又是笑着的,眉眼可见溢出来的幸福。
林风也不负众望,一路考到会试,乐得林玄逢人就炫耀,家里的门槛也快被媒婆给踏平了。
但当事人却平静得很,不慌不忙地准备着,宛如积攒着力量的嫩芽,只需要合适的时机就会冲破泥土,迎接风雨,长成苍天大树!
会试那天,拿到题卷时,林风突然有些心悸,他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。明明自己准备得很充分,可这心慌又来得没有缘由。
他又去看策题,却见上题:“善恶一时妄念,阴阳浮沉于心。”
林风提笔想要作答,可脑中却一片空白,他像是被定格了一般,坐了很久。
久到暮色沉沉,一动不动的人才缓慢地转动了下眼珠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四周已然空无一人。
封林放下手中的笔,周遭的景如碎片般开始分崩离析,他冲出逐渐崩塌的考场,往家的方向飞掠而去!
即使是幻境!也至少,让他再看看!
然而本是家的地方,空无一物,没有木栅栏的庭院,没有书房,没有憨厚笑着的男子和温柔的女子相伴,也更没有什么家。
一切只是一场幻象。
现在,幻境破了,梦也该醒了。
封林一时有些出神地想:如果那天自己没有被魔修带走,他与林玄会不会就真如幻境里所展现的那样呢?
但有些问题注定永远都不会有答案。
……
四周是完全的黑,像极了无数个日夜睁开眼时,鼻间只有消毒水的味道,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节律的“嘀嘀”声。
顾清玄在黑暗中浑身发冷,他慌张地从锦囊里拿出火折子,颤抖地拭亮。
身后的阴冷已经从他脊背窜上了肩膀,顾清玄能感到有人在他脖子后面吹冷气。
他深吸一口气,喉咙狠狠地滑动着,心脏狂跳。
他发狠地咬着牙,猛地回头,跟一张过分发白的脸对视,他手一抖,火折子差点摔到地上。
心脏跳得更猛了,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地跳。
僵了好半天顾清玄才回神,他仔细打量面前这张人脸,是个年轻男子,披头散发地。目光顺着脸往下看,男子穿着淡蓝的袍子,有些发白,也不知道穿了多久。
看上去还算是人……个屁啊!
顾清玄后退好几步,且不说那白得跟刷了墙粉的肤色,谁家大活人呼出来的气是冷冰冰的啊!
男子的眼珠缓慢地来回移动,他上下打量着顾清玄,犹如实质的目光让顾清玄浑身不自在,但他也不敢突然暴起,万一这男子战力比他强,自己不是上赶着送死呢么?
“找到了,找到了,找到了……”
男子兀地低下头,乱蓬蓬的头发盖住了他的脸,他低声喃喃着。
顾清玄还奇怪他在念叨什么,他猛抬头,发白的手握住顾清玄的手腕,重复地念着:“仙人之后!仙人之后!跟我走,跟我走!”
男子看着瘦弱,袍子下空荡荡的,可手劲却大的惊人,顾清玄猛不丁地就被他踉跄地往前拖去。
顾清玄暗自使劲想要挣开,只是抓着他手腕的根本说不上是手!又冷又硬,就好像石头做的镣铐,焊在了手上一般!
“诶!不是我说,有话咱们好好说啊!”
顾清玄试图跟这疯疯癫癫的男子交流,只是对方嘴里依旧念叨着:“仙人之后!仙人之后!”
见沟通不了,打也打不过,顾清玄干脆放弃挣扎,举起另一只手里的火折子,一路观察地形。
他这时才发现他们不远处有一处向上的石阶,它藏在一堵灰墙后面,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!
顾清玄被男子拽着上了石梯,向上走了约莫几十个台阶,他们进入到第二层。
突如其来的烛光让顾清玄眯起眼适应,他还在被男子往前拖去。
适应片刻,顾清玄睁开眼,四周的石壁上点着烛火,这里更像是一条长长的甬道。它七拐八弯,一眼看不到尽头。
顾清玄在心里默了一下,按照建筑结构来说,下面一层应该是宽阔的殿堂,那么第二层的风格总体上不会相差太多,可为什么就变成长长的甬道了?
有了光亮,顾清玄终于能看见这男子的全貌了,对方的衣服很像是门派统一发放的。顾清玄再看下去,发觉男子的腰侧系着一块发锈的铁牌。
他犹豫着伸手,男子并未察觉,他很顺利地取下了铁牌,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,顾清玄勉强辨认出来一个“谢”字。
于是他试探地开口:“谢大哥?”
谢姓男子猛地顿住了,他停下脚步,器械地偏头看顾清玄。
有用!
顾清玄心中一松,再度开口:“谢大哥,敢问我们这是要去哪?”
然后顾清玄就看见本还黑白分明的眸子,在他这番话说出来后,转瞬变得赤红!眼白部分漫上无数的血丝!
“我不姓谢!!”
男子崩溃地朝着虚空怒吼,而后他看着顾清玄像是看见什么恐怖的东西,惊恐地连连后退。
无数张人脸在面前这人的脸上来回交替!男子抓狂地看着一张脸上同时闪过好几张恶毒的嘴脸,它们催着要他寄灵石、逼着问他要灵药!质问他是不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!
“我不是!我已经很努力了!为什么!为什么还要逼我啊!”
男子抱头,猛地扯下自己的一块头皮,暗红色的血液从颅顶流入他的眼睛。
他怨毒地盯着顾清玄,神经质般的痴笑着:“死,死啊,跟我一起死吧!”
在男子发疯时顾清玄就已经退了好几步,如今见他完全失控,顾清玄心中警铃大作,立刻朝着甬道深处跑去!
男子充满恶意地哭笑着,他一抬手,发黑的石块朝着顾清玄激射而去!
幸得前面就是一个拐角,石块击中甬壁,爆发出滚滚气浪,一举把顾清玄掀翻在地。
他忍着痛爬起来回头看去,却见被石块击打的墙面迅速石化,带着壁上的烛台一起化为灰扑扑的石头!
这下顾清玄总算知道外面那些石像鬼是怎么来的了。
怕也是跟他一样惹到了这个精神不正常的男人,让对方突然发起了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