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【界限】
异界历355年2045月,未时。神韵森林的广袤林海之中,那张沙发就像是林海中的一块木头,毫不起眼。沙发上的人,则是世间茫茫人海中的一位,更加不起眼。而沙发下那个巴掌大小,散发着橙色气体的小盒子,才是最不起眼的。
“呜哇,不要!娘亲嘞!”梦呓从义莎的嘴中传出,噩梦像蛇一样缠住了他的身体。明明还处在睡梦中,眼泪却像断了线的佛珠般涌了出来。
不过十分钟的短短小憩时间,噩梦已经重复了数次。不,这不能说是噩梦,而是无比真实的体验。
不久前,两人满头大汗的回到了营地。
橙幽继续去寻找黑影的线索,义莎则是为了不引起怀疑,给自己施加了“沉眠”的法术,准备一觉睡到晚上。
自从进入了睡眠状态,那永无止境的噩梦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。一波一波的冲击力叠加在他的心头,那些明明没有经历过的事如同出现在眼前般触目惊心。
——
从记事起,他便同师父在一起生活。关于自己的身世,则是通过师父使用特殊方式从曾经算是“照顾”过她的护卫记忆里提取的。
仁义莎,原名逸仁,出生于迷云海城的皇宫之中。原本等待着她的,应该是备受瞩目的小公主之位。然而见证逸仁出生的,只有几名稳婆与那名贴身护卫。
就在她出生的那一刻,不知所属何处势力的护卫奉命抱走了她,稳婆则是用一个男婴换掉了本该属于她的位置。
她的命运本该就此断绝,毕竟那名护卫接到的命令是杀掉小公主。但是,那名护卫对她的母亲又有那么一点点意思。
于是,三公主逸仁变成了薏仁,被那名护卫一起带入神韵森林腹地。
那名护卫原本的打算是将公主养大,将来可以用作威慑背后的人。但在遇到了四处历练游玩的朝雨后,被其萝卜加大棒的理论吓怕了。毕竟他也明白,威胁雇主的话...消失的只可能是他。
最后的交易结果则是护卫交出了记忆与还在襁褓中的逸仁,拿着钱袋子前往望龙山城开开心心的过日子去了。
“你当真要认我做师父吗?”在逸仁三岁那年,朝雨将记忆交还给了她。从那以后,贪玩的逸仁完全变了似的,天天跟着朝雨练功学习,并强行将其认作师父。
“深陷困扰,却不骄不躁。满腔怒火,却毫无戾气。报仇心切,却毫无恨意。此性难得,你就教她治病救人吧。”
老魔王的一番评论,随着朋友圈散播到魔族的各个角落。逸仁也理顺成章的进入了魔族七子之位,排行老六,名为“沐白”。
接下来的两年里,七千三百多个日日夜夜,逸仁都埋头于书库之中昼夜苦读。偶尔的出门也是前往药房给自己配一些提神药物。
而从两年前到现在,又是将近七千三百个日日夜夜。这一次,她终于开始了自己的修行。一开始连治疗一只蚂蚱都会累的昏过去的义莎,如今已经成为了他们七人组中不可缺少的一份子。
三十天前,师父与师公与她进行了一次谈话。
“沐白啊,你对杀人这种事是如何看待的?”朝雨一言不发,是师公打破了沉闷的气氛。
“回师公,徒孙认为,杀人不好。”抬头看了一眼还是沉默着的师父,硬起胆子继续说道:“不,何止杀人,就算打斗时伤害了花花草草也是不对的。”
“你可知道,你现在已经成为了魔族的一员?”魔王叹了一口气:“虽说我们本质上还是人类,但是由于掌握了人类所无法企及的知识、能力以及魔物的认同而被排斥。只有在这无尽虚空之中,才能容得下我们啊。”
“弟子明白,但是弟子学习是为了救人,而不是害人。”
“如果一个强盗站在无辜的平民百姓面前,他的刀即将砍下去了!你怎么办?”魔王继续劝诱着。
“等他砍完走掉了,我再去把那个百姓救活。”逸仁的一句话就把魔王噎住了。
“噗...行了,我来吧。”朝雨拿下了捂嘴的手,带着沐白准备往外走。只留下吹头发瞪眼的魔王在咆哮:“你俩这一丘之狗!一个混蛋德行!一个德行啊!等人把话说完啊!”
想到当初朝雨也是没听完就自顾自的走掉了,魔王无奈的瘫在了椅子上:“我背稿子容易吗?就不能听人把话说完...”
门外,师徒两人越走越远。
“你刚刚的想法固然没错,可是强盗离开后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又砍了一个人呢?”朝雨继续给徒弟灌输出世前的最后一段课程:“第二个人被砍,还会有第三个,第四个受害者出现。”
“这...那我就跟着强盗,他杀一个我救一个。”沐白梗着脖子应道。
“世间强盗千千万,你跟着这一个又有什么用呢?”朝雨苦笑了,毕竟她之前也曾这么想过,也这么干过。
“弟子想知道不杀强盗就可以救下所有人的办法。”沐白还是不死心,希望师父会有办法。
“不存在。”就像当初自己被泼冷水一样,朝雨也将这三个字泼给了她的徒弟“我曾经尝试过,清除掉了一个强盗全部关于坏事的记忆。但他到了新的地方生活了一段时间后,又一次加入了黑恶势力。”
“对羊的仁慈,就是对虎的残忍。对虎的仁慈,便是对羊的残忍。”朝雨叹了口气,毕竟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。
“....”沐白沉默了下去,毕竟这么久她一直窝在书库之中,从古籍中接受那些美好又单纯的知识,从未想过世界会是如此复杂的地方。
“而如果你制服了他,他在你面前服服帖帖,那也只是暂时屈服于你的威慑之下。当你离开之后,他会更加疯狂的用无辜人们来发泄。只有完全断绝了灾祸的根源,才能阻止灾祸的发生。”
“喔...”沐白似懂非懂,实则没懂。
“简单来说,如果海边有一个牌子,上边写着‘前方一百米有深沟,禁止前进’,你敢踏过牌子吗?”
“海是什么?”
“....魔王城边,有一个牌子,上边写着‘往前走一百米后死亡,禁止前进’,你敢往前走十米吗?”
“当然敢啊,还有九十米呢!”
“如果牌子写的是‘过牌即死’呢?”
“不敢了。”沐白似乎感悟到了什么,开始琢磨起来。
“那个牌子,便是犯罪的界限。犯了罪,还能活下去,只会有更多的人去尝试踩踏那片禁区。”看到徒弟开窍,朝雨擦了一把汗,小小的开心了一下:“而如果那个强盗一杀人,就被立即击杀,这事传出去还会有强盗敢杀人吗?”
“还有吧?”沐白不是很确定
“有,当然有!但如果有一千个强盗杀了人,这一千个强盗全被杀掉了呢?整片大陆都知道‘杀人便被杀’这条规则了呢?”
“应该没有了吧...”沐白似乎明白了,这一千个强盗与一万甚至十万的百姓相比谁更加重要。
“呼...”朝雨长舒一口气,向自己房间走去:“给你一天时间考虑,如果愿意为了保护无辜的人而清理强盗,就来找我。或是能保证把每个强盗的记忆清理到刚出生的状态,也来找我。”
“嗯?”沐白的眼眸亮了起来:“把他们的记忆清理到刚出生的状态?这不就是不杀强盗还能救人的方法嘛?!”
“嗯,可以,不过售后服务得做好,记得每三年去给他清理一次。而且这个世界的强盗可不止十万。是杀一千只鸡儆猴,还是给十万人去清除记忆?相信你自己有数吧。”
“嗯嗯,师父请把名单给我,我明天开始就去清除他们的记忆。”沐白的一句话让朝雨七窍升烟:“不用了,还是我自己来吧。去找你师公,她会告诉你关于你的一些事。将来遇到敌人,清除掉敌人的记忆就好,真不指望你能拿起剑了......”
看着师父夺路远去,逸仁收起了那副乖乖女的模样,寒霜瞬间布满了那刚毅的脸颊。
救不了一世吗...那么,为什么还要救世呢?
一边想着,沐白一边回房穿上了白色连裤袜,套上白色长裙,蹬上白色短靴,准备以七子的身份前往资料库讨要那十万人的名单。
“希望别让那个老变态看见啊...”沐白在心里祈祷着,毕竟这是她第一次违背师父的命令,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天罚等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