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爱与死
当左轮手枪悦耳的脆响于夜幕间炸开后,原本便十分勉强才保持站立姿态的苏恩终于身子一歪向前栽倒。
蜿蜒血丝的月亮眼眸,被射中眉心的黑衣男人,无助哭喊的白发少女……
他视线中的一切在这一刻都被艳丽的绯红笼罩。
眩晕与刺痛自颅内翻涌,那种像是被人塞入洗衣机似的煎熬感觉又一次自心头浮现。
而当他重新感觉到眼前出现微弱光芒之际,却在同一时间听到了缓慢却有力的抚掌之声。
柔和的光晕自熊熊燃烧着的壁炉内发出,被暖光映亮的繁复装饰点缀着起居室的每一处角落。
坐于高背靠椅上的金发男子嘴角含笑,他婉如红宝石般剔透并隐隐散发绯色光晕的双眼直视苏恩。
“苏恩,不得不承认,你的表现不错。”
这似乎是苏恩第一次真切看到了对方的眼眸。
在此之前的每一次会面,每当苏恩与那名金发男子目光交接之时,他都会因稀薄的绯色雾气难以让视线更进一步。
而对方的声音每每于起居室响起,都必定会附着一道能让苏恩痛苦不已的音浪。
但这一次……这两种情况却都未出现。
那男人身前始终萦绕着的稀薄雾气完全消散,就连对方夹带莫名力量的声音,此刻也格外平和。
虽然仍不清楚这是否意味着在进行过历史课程,或是连续使用过血污后,自己与这片空间,那个男人,以及超凡之力的磨合更加密切,但苏恩猜测,这似乎是个好的开始。
“与你交战的非凡者至少有着两年以上的资历,可即便如此,你依旧能在危局之中窥得生机,甚至最终将其反杀……”
金发男子将轻轻拍打的双手收回,他旋即将左手食指放于同侧眼睑下的那颗泪痣处点了点,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道。
“你的确有配得上‘血污’的天赋。”
苏恩将原本已因重伤缘故紊乱的呼吸平复下来。
进入这起居室后,他似乎已完全不受伤势影响,仿佛这处起居室是有别于现实世界的独立区域,而这,与他之前的猜测一致。
“这就是你刚刚提到的危险?”
‘你可能会死。’
这一句近乎诅咒般的言语,直到此刻仍不断于苏恩心头萦绕。
他的确遭遇了相当程度的危机,若非他本就意志坚定,若非他身手还算了得,若非那一点点的运气,加之白发少女并非一无是处的花瓶,那么今晚,他的确可能已经身亡了。
金发男人的笑意未有半分收敛,只不过迎着苏恩的视线,他却摇了摇头。
“并不是。”
苏恩的心里咯噔一下。
原本已因杀死那名追杀者而逐渐散去大半的紧张感再度浮现!
“并不是?能够让我几近死亡的不是那个追杀少女的人?”
“难道我的周围还存在其他危机?”
“在这座起居室外,我原本的身体已经伤痕累累,接连使用两次血污也让我的体力见了底。”
“如果这时候再遇到一位敌对的超凡者……那我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……”
一个个念头急速掠过脑海,苏恩的神情愈发紧绷。
然而就在他升起庞杂念头之际,那坐在高背椅上的金发男子却发出了一声轻笑。
“呵……苏恩,你有听过一句话吗……”
“……什么?”
起居室内的两人目光交错,金发男子将双手交叉叠放于胸前。
“爱情,是青春的坟墓。”
有那么几秒钟,起居室内的声音只剩下了壁炉内火焰燃烧的噼啪声。
似乎过了许久以后,金发男子才再度不紧不慢的开口。
“你的房间里躲藏着一位娇俏可人的少女。”
“她正在被人追杀,那位追杀者,早已潜伏在了你们的周围。”
“而你,又恰好不是那种能够放任对方不管的人。”
“所以……接下来的事,难道还不显而易见吗?”
他将右手前伸,如一位正在唱诵歌剧的表演家般说道。
“少年将美丽的少女自危难中救下,美丽的少女自此将心交给少年,二人很快沉浸于爱情的海洋中无法自拔。”
“这是许多歌剧与诗篇都曾提到的故事,你该不会从未听过吧?”
苏恩绷紧的脸部肌肉一点点松弛,直至他的嘴巴略微张开,整个人做出了一个同时拥有费解,惊愕,以及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“抱歉……”
“所以说……你先前的话,其实是这个意思?”
“并非我即将面临危机性命的追杀。”
“你只是想告诉我,接下来……我将邂逅一段将青春葬送的爱情?”
苏恩并不清楚那些主打荒诞与幽默的戏剧究竟讲述了什么。
但此时此刻,他却有了种剧中人的感觉。
金发男子摊开双手再度发出一声轻笑。
“当然。”
“我并不认为你会死在一位与你同阶的超凡者手中。”
“我相信你。”
苏恩的双拳用力握紧,他本已平复下来的呼吸再度急促了两分。
如果不是眼前的金发男子始终维系着神秘莫测的姿态,如果不是这处起居室的秘密他尚未摸透,那他极有可能已经冲上前去薅住那男人的头发将他狠揍一顿了。
壁炉内燃烧的火焰逐渐弥散出了绯红的雾气。
而这,也是苏恩目前为止唯一一次盼望其能快些蔓延。
“我并不认为那名少女会因此爱上我。”
“这也并不是我救下她的原因。”
“如果没有其他的事……请允许我就此告辞。”
当那绯红即将吞没自己之时,苏恩将双眼略微眯起道出了这一句。
而他的身形旋即自起居室内缓缓变淡,直至消失。
壁炉内的噼啪声再度成为了起居室内仅剩的声响。
金发男子望着苏恩消失的位置,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。
“你看……你甚至已经可以掌握与我对话的节奏了。”
“这真是了不起的进步。”
他的目光忽而变得格外悠远,似乎已透过了起居室的密封墙壁,看到了什么别的事物。
“但这……”
“还不够快。”
绯红的迷雾瞬间化作漫天烈焰。
起居室内的全数物品一点点在火焰的炙烤中变作光斑消散。
片刻之后,除去依旧端坐在高背椅上的金发男子,整座起居室已然全数于绯色火焰中焚毁!
壁炉的温暖被刺骨的寒风取代,那些华贵典雅的陈设全数变为堆积遍地的残肢骸骨。
这里没有起居室。
有的,只是在风雪中霜冻成白色的巍峨高山,与仿佛已陷入永冬千百年的残垣断壁。
冽风呼啸着卷起细雪,坚冰将自身的酷寒蔓延向整片天空。
端坐在高背椅上的金发男人再度伸出左手食指,他习惯性的点了点同侧眼睑处的泪痣。
而他的目光,则穿过漫天飞雪,笔直射向了悬崖顶端的一处。
在那里,有一位身着华丽甲胄,背负鲜红披风,于漫天雷光中,执剑向天的末代君王!
“你将留存末代帝王的尊严优雅赴死,还是遵从心生的暴虐向神挥刀?”
同时掺杂着怨怼,愤恨,嘲弄以及悲哀的话语自金发男人口中缓缓吐出。
他脸上的笑容在此刻已完全消逝。
取而代之的,是仿若一切都能运筹帷幄的孤傲,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。
他将那只先前抵在眼睑泪痣上的左手食指抬起。
又把大拇指一并上竖,与食指一齐对准了位于山崖顶峰的红色身影。
他自唇间挤出了一个拟声词。
然后如同刚刚进行了一次射击般挥舞了下左手。
“砰…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