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赤胆蒙冤(一)
真正的英雄,常常是孤独的。
夏华出城后买了匹快马,想自己多与赵军交战,对方难免眼熟,于是专择夜路,每日黄昏之后急行,到了子时休息。如此不出十日,便到了谯城故地,现在却被赵国控制。他牵马路过,这时一道残阳沉下,余晖下的断壁残垣,显得格外萧条破败,城内百姓寥寥,不足以前的四成。夏华怕被人认出,压低帽檐穿过集市,听见两户商家窃窃私语。夏华认得,其中一人是绸缎庄的刘老板,从前援助过义军钱响。于是靠在树旁佯坐休息,凝神听得刘老板小声说道:“听说梁国守不住,祖豫州现在退往淮南了。”旁边商人叹道:“好不容易收复谯城,这下咱们又没指望了。”这时一队赵兵走来,两人不敢多语,赶紧回到店里做生意。
夏华心想:祖豫州退往淮南,看来中原之地都落到了赵国手里。他惦念义军安危,快马加鞭,数日便到了淮水北岸。夏华躲进一处山中,向四周探望,只见赵**队沿河防守严密,于是等到夜晚,弃马步行,抱着一段树干,悄悄横渡淮河,随着水流游到了南岸。上岸后看见大晋旗号矗立在岸边,心中欢喜,这时对面走来一队哨兵,急忙将夏华围住。
夏华认得那为首的军官乃是谯城守卫宋阿福,于是笑道:“阿福,我是夏华呀,不认得啦?”宋阿福上下打量夏华,冷冷的说道:“少侠稍歇,容我禀报将军。”夏华见他态度冷淡,心想如今夜黑光暗,自己浑身湿透,准是阿福怕认错了人。不一会儿,过来两名军官将夏华押进中军大帐。营帐内灯火通明,祖逖端坐在帅位之上,面色沉重。右首边站着丐帮帮主韩云腾、铁剑银星赵天青、师兄金彪以及两派弟子,围坐的众人都是熟面孔。冯桃木站在门口,拉住夏华欲言又止,只是叹了口气。
夏华心中不解,忙上前行礼。赵天青走上前来,满脸怒色叱道:“孽徒,你还有脸回来!”突然伸出一掌,便向夏华胸前击出。夏华这些日子参悟龙庭内功,颇有心得,融南北武学之长,可谓当世好手,但他岂能造次,身体向旁一侧,这掌拍在肩头,微微一晃。这一掌赵天青只用了两成力,夏华闪避得当,并未受什么内伤。赵天青见他武功增进不少,定是受了羯胡的好处,心中更加恼怒,使出五行掌,呼呼连击三掌,夏华一一躲过。转眼间赵天青已用了八式攻手,夏华勉力招架,身法见绌。
只见赵天青一个转身,劲贯双臂,两掌平推,使一招“野火燎原”,一团劲力扑面而来。夏华见避无可避,也是双掌平推,照样回了一招“野火燎原”。他出招已晚,本已不及抵挡,但自从参悟龙庭刀法内功后,劲随心生,出招常能后发先至,刚好与赵天青双掌相交,只听一声闷响,两人均退了三步。这两人曾有叔侄之情、师徒之义,故赵天青虽出手凌厉,却也没有下杀手。夏华怔怔站在那里,不明所以。
赵天青怒道:“孽徒,你投靠赵国,欺师灭祖。枉我当年瞎了眼,教你武功,带你回墨乡,原来是条恶狼!”
“师叔,我死里逃生回来,你说的都是什么话?”夏华如重锤击胸。
“别人说你血洗墨乡,我原也不信,可你……你现在毫发无损,这身龙庭武功是谁教你的?看来你真是背叛师门了!”
夏华本是满心欢喜,此时赵天青所言,字字如针扎般刺入心窝,他环顾四周,见众人都是冷眼旁观,有的过去称兄道弟,此刻却露出种种愤怒和不屑,
不禁心中悲愤,道:“师叔,蓬关一战咱们中了刘天远的奸计,师父、师伯、众位师兄弟都已战死。师父拼死保护我逃了出来,幸亏遇见了高人相救,今日才能与大伙相见,如有半句假话,夏华天诛地灭。”
赵天青冷冷的说道:“钜子有难,你身为嫡传弟子,竟然弃师自逃!你可还记得门规吗?”
“门规第三节第四条,听命于钜子,钜子有难时当舍身相护。贪生怕死、自行逃离者,诛杀之。当时形势危急,师父恐怕大家死的不明不白,而奸细却逍遥法外,此间冤情,世人便无从知晓,于是命我带着钜子令逃出来,向众位说明真相。”言罢将钜子令递了过来。
赵天青伸手接过,见此物通体乌黑,刻着大大的篆体“墨”字,确是钜子令无疑。不禁想到师兄与自己共处数十载,如今天人两隔,心头酸楚,缓缓说道:“那就请夏少侠为我等说明真相。”夏华心头颇不是滋味,便将蓬关中伏的过程叙述一遍,但想起李天翔生前对林秀之事一直保密,又关涉司马明珠、林芝等人安危,故有关林秀之事却未提及。
赵天青听罢问道:“既然墨门全部被困,不知夏少侠如何能够突围?”
“师叔,我是被一位高人所救,但个中曲折,一言难尽,恕我不能道出这位高人姓名。”
赵天青听罢却更是气恼,哼了一声道:“难不成这位高人是龙庭教主石雷?还是你那大师兄雷虎?”他一挥手,手下弟子引进两个人来。前面一位中年书生,半截左臂缠着绷带,后面跟着一位少女,约有十五六岁年纪。夏华一看,前面那人正是墨乡教书先生刘天河,后边那少女似曾相识,正凝望着自己。
夏华感激刘天河授业之恩,刚想上前行礼,却看见刘天河双眼几欲喷火,走过来大骂道:“你这孽徒,简直猪狗不如,毁了墨乡百年的基业!”
随后转身向祖逖等人抱拳说道:“众位英雄,一个月前,我本在墨乡教书种田,不想冲进来几百名龙庭教众,见人就杀,我们毫无防备,咱们习武弟子多来到祖将军阵前效命,乡亲们死伤惨重。我师兄苏天云便率领大伙儿往山上转移,到了山上,就剩下十几人。多亏万师叔平时研究机关,把大伙安置在地道内,这才免遭杀戮。”
他转过身来,右手发抖,指着夏华骂道:“你们这群畜生,竟然欺师灭祖,眼见无法破解机关,便抓了几个孩子要挟,你可还记得钜子对你视如己出,你就这样对待墨门?万师叔、天云师兄不忍孩子们被害,挺身而出,惨死在你们刀下。我们将几个孩子安顿在地道里,一同冲了出来,那雷虎一刀砍在我左臂上,等我醒来时,身边同门已全部战死,我怕龙庭教对义军不利,回到地道找到几个孩子,便来投奔祖将军。天可怜见,总算在你这孽徒之前赶到,不然又要中了你的奸计!今天任你说什么鬼话,也要血债血偿!”众弟子群情激愤,一同高喊杀人偿命,便将夏华团团围在中间。
夏华见平日里一同出生入死的师兄弟,如今却全部认定自己就是凶手,心寒不已。他年少时多经劫难,于生死本不甚介怀,但如今被众人冤枉,真是天大的窝囊。自己心中也是困惑,但其中曲直却又想不清楚。心想:“师父生前从未透露林秀藏身敌国,今天自己若是说出林秀、司马明珠的情况,非但误了国家大事,这里人多嘴杂,或许还有刘天远的眼线,恐怕也要害了明珠、王胜、林芝和林北等人。”自从李天翔遇害后,夏华已深知保密之重要,想到此节,昂首说道:“师叔、众位兄弟,我夏华入墨门八年,深受师父教诲,无时不念兼爱、尚同、尚贤,拯救民众、报效国家。这次养伤回来,就是要跟随祖将军光复中原,你们信也好、不信也好,我真么没有做过违反门规、欺师灭祖之事,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。”随手将身上携带的短剑匕首扔在地上,默然不语。
赵天青面沉似铁,沉吟片刻说道:“依我墨门门规,戕害同门者,以命抵命。你害死钜子、戕害同门,百身难赎。”他一挥手,金彪领着三名弟子就要拿下夏华。夏华已心如死灰,毫无反抗之意,却见刘天河身旁的少女飞身过来,持剑挡住众人说道:“不许你们伤害三哥。”
夏华听着声音熟悉,原来这少女就是李清扬,三年不见,清扬个子高了许多,容貌清秀,已出落成一位大姑娘了。刘天河喊道:“不要胡闹,快快让开。”
李清扬并无惧色,说道:“师叔,你们说三哥欺师灭祖,总要有证据才能算数。当年是你带三哥来的墨乡,他是什么品行,你难道不知道?三哥当年救过你的命,可现在你竟然相信旁人的鬼话。”
这番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,赵天青只会更加气恼。但清扬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,又是钜子的女儿,反而点醒了赵天青。他原本万万不信夏华能做出欺师灭祖的事,可外面传言日盛,刘天河又讲述了夏华血洗墨乡之事,种种迹象都指向了夏华就是叛徒,赵天青这才相信传言,决意大义灭亲。可依理而论,确实又没有什么实实在在的物证。